艾曉明新片:《開往家鄉的列車》

著名的獨立紀錄片製作人,學者艾曉明教授將於本星期五 (一月十六日) 於亞洲人權委員會會議室放映她的最新作品《開往家鄉的列車》。艾教授並將於放映會後與觀眾作交流。

詳情如下︰ 日期︰2009年1月16日(星期五)

時間︰17H30-19H

地點︰亞洲人權委員會會議室 (旺角廣東道998號高明商業大廈16樓 – 地鐵站E1出口 – 見附圖)

留座:致電2698 6339 (內線.124) 留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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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往家鄉的列車 彩色·62分鐘 (中英文字幕) 導演、采訪、拍攝:艾曉明 剪輯:胡傑、 艾曉明 內容簡介 還記得2008年初那場暴雪嗎? 中國春節臨近,鐵路南北大動脈京廣線中斷、列車停運;除夕之前,成千上萬的廣東外來工集聚在廣州火車站,等待開往家鄉的列車…… 廣東省緊急啟動最高級別的春運預案,舉辦廣交會的交易中心大廳首次作為候車室為農民工敞開,軍區調兵遣將奔赴粵北搶修京珠高速;許多誌願者開展服務為民工分憂…… 然而,久候不至的列車造成的不安也在加劇,洶湧的人流吞沒了年輕女工李紅霞的生命;而急切回家結婚的工人李滿軍從高架橋跳上列車觸電傷重不治…… “開往家鄉的列車,開往幸福的天堂”……花一樣的李紅霞靜靜躺在家鄉的麥田裏;李滿軍的不足十二歲的兒子在父親的新墳前抹去眼淚,希望爸爸保佑他語文和數學成績好,將來考上大學。”大學畢業後你會做什麼”?孩子給了觀眾一個意想不到的回答…… 一如既往地關註民生,本片記錄了1月27日到2月6日農歷除夕期間發生在廣州火車站的場景。圍繞廣州發生的故事,作者也先後到深圳、韶關、乳源以及遇難者的家鄉湖北監利、湖南嶽陽農村采訪。影片呈現了在粵民工的訴求、家鄉親人的盼望、政府的努力以及警民之間共度難關的狀態。讓我們重溫這一幕幕,並思考來年春運關頭,大家怎麼做才能過得好一些。 《開往家鄉的列車》入選北京2009首屆打工者藝術節,並將通過義賣為打工者藝術博物館募款。

在這些討論之後產生一個新計劃–當前衛遇上寫實…

影行者是一個認為藝術可以通俗但不媚俗的影像藝術團體,過去我們較多以紀錄片的影式拍攝,但經過去年的一些討 論和學習,我們認為可以嘗試不同的手法,都可以達到寫實的效果,詩性跳躍的影像語言,不一定離開普通人的生活經驗,而只不過是遠離了大眾的觀影經驗而已。 我們的討論,大致可歸納於兩點:

1)紀實影像不等於線性敘述

在上一年的一些工作坊的討論裡,我們對於前衛影像的早期大師維爾托夫(Dziga Vertov), 對於早期俄國形式主義等,都加深了認識。維爾托夫的前衛電影理論強調電影是觀察者的思維和觀察方式,可以說「電影眼睛」理論是一種有紀錄性質的理論。他的 理論加上他的作品《帶攝影機的人》,日後成了法國「真實電影」理論所奉的其中一個「祖師爺」。了解到這些,更是對我們一直使用紀實影像的朋友,一個很大的 啟發:

紀實影像既不一定是電視台的評述式紀錄,亦不一定像紀錄片界主流的「跟拍」、「線性敘事」的模式,也可以由形式思考、抽象感官出發,尋覓另一種非線性的紀錄現實的影像。

2)前衛不等於離群獨處

前 衛電影的非線性、跳躍、詩意等元素,往往給人「難以接近」的印象,絕對是一點都不「群眾」。但追源溯始,早期的形式主義是有想改變人們對世界基本認知方法 或框架的野心,是希望改變,或至少向大眾指出另類的認知模式和價值模式,即是說,並不只是指向「挑戰形式」,而是指向「大眾」的。

這個計劃是探討「當前衛遇上寫實….」又會點呢?

我們會設置一個新的網誌, 介紹這一方面的前人創作之餘, 也會播放一些我們的小習作,

希望大家多多收看!!!

新網誌: 非線性寫實…

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4):新的神話,重新「結婚」

(兩個小小前言:

1.這是關於巴索里尼的紀錄片《幽會百科》的討論的最後一部份,以後我們還會陸續將有關尋找在世間的影像的討論放上來,也會不定時舉辦一些影像座談會,請大家留意;

2.這篇討論文章其實分開幾個部份, 前面的部份又再重整過,請大家如想一氣呵成看完,可以在分類中選「幽會百科」就可以了

謝謝有在用心看的朋友~維怡)

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最後部份:

新的神話,重新「結婚」

如果神話是這種意思,那麼我們是否可以締造對所有人(而不是一部份人)和大自然都更友善的神話呢?

在片中,我們多處看到巴索里尼企圖瓦解的基本社會組織制度(亦即異性戀父權單配偶核心家庭)的衝動。影片裡這個惡名邵彰但溫文爾雅的大叔,穿著白恤衫,到處在公共場所,眾目睽睽之下,斯斯文文地問人一些敏感問題:

「你對性異常有什麼看法?」

「如果你兒子性異常你會怎樣?」

「你是否認為離婚是可以接受?」

「你認為愛人與你結婚時是否一定要是處女?」

「你是否認為女性比男性較低等?」

「你是否認為自己是個因循守舊的人?」

......

這些問題之所以敏感,當然是因為牽涉到一些很私人的問題。不過,請循其本,我們之所以認為這是「私人」問題,並非我們天生就感到它們「私人性」,而是在社會中成長,耳濡目染,在主流社會價值中薰陶出來的想法,而巴索里尼不斷問人「為什麼」就是在要求大家思考自身。再進一步而言,公開談論這些問題,通通指向「破壞社會安定繁榮」:破壞以父權為中心的異性戀單配偶核心家庭制度,而這個制度就是講求效率的資本主義社會組織模式的基本單位。

多麼「危險」啊!

我想,這就是片頭片尾的結婚片段的寓意了:

片頭在兒童的神話之間插剪一對年青男女預備結婚的片段,而在經歷一整段訪談後,再播出這對年青男女結婚的鏡頭。如果異性戀單配偶婚姻是那個有問題的現代神話中的一部份;那麼,重新「結婚」,也大有可能意味著重新組織社會的方式;重新理解人際關係與群體生活的可能性與多樣性;亦即是,人實踐自我的可能性和多樣性。

相信導演在片尾的告誡「小心在意你們的愛」,該是這個意思了吧……

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3):少女和孩子

連接上文, 《幽會百科》中, 我們見到希望之所在, 對巴索里尼來說, 除了無產階級,還是少女,和孩子–李維怡

1)希望之所在:無產階級以外還有少女

巴索里尼身為一個懷抱著共產主義理想的知識份子,對廣大工人和農民階層反抗壓迫的熱切期待,已於上文表述過,在此不贅,但在《幽會百科》中,有另外兩種人是不可忽視的:少女和兒童──這兩種人在社會上的地位和能夠掌握的資源,比年長的家庭婦女和無產階級男性工人還要低。

在影片中多處,當巴索里尼聽到一些因循著男上女下的不合理導演已經快要受不住,於是他總會讓年輕的女性說說她們反叛的、獨立的、自重的想法。直至後來,導演終忍不住對一個孖辮女說:「你知嗎?這電影中的希望就是來自像你這樣的女孩!」

2)希望之所在:少女以外還有孩子們的神話

兒童呢?他們可更重要了,他們可是影片的開場白呢。

影片的開場白非常有趣和充滿詩意──巴索里尼到不同的工人區,訪問街頭的兒童:你知道嬰兒是從那裡來的嗎?(當中還插了一段年青人結婚的片段,這個結婚的寓意留待下文討論,暫且按下不表。)

孩子們的回答方法非常妙,有人說是鳥帶來的,有人說是叔叔帶來的,有人說是耶穌放在媽媽身邊的,有人說是花長出來的,有人說是天使放下的……這些回答,當然表達了孩子對性的曚昧及社會對性(亦即人的出生)的禁忌,但比起沙灘上那個裝模作樣的資產階級孩子(導演忍不住在片中「潤」了他一下:「沒有比不想聽的人更聾的了。」),這些草根兒童表達出的,卻是傻氣但直率真誠的一面。更有趣的是,這些對性與人的出生的解釋,具有一種神話的色彩。別說內容,就連用鏡的選取也表現出強烈的神話色彩:在窮人的島西西里的巴勒莫市一個廣場上,一個巨大的建築物陰影蓋住了半個鏡頭,幾個孩子推著木頭車由遠而近,漸漸離開陰影的覆蓋範圍,姍姍然來到攝影機的面前回答提問──這不是天使下凡一樣嗎?

神話,似乎在巴索里尼的藝術中,是不可少的元素,即使連在這樣一齣紀實影片中,也絲毫不放棄對神話的執著。

廣義的「神話」,是一個解釋世界為何存在、人為何存在、人與大自然的關係、某個文化的現存秩序為何存在(並得以持續)的人類想像力的產物。因此,神話不單止存在於前現代,也存在於現代,而我們現代人相信的是跨國資本主義終將在某日讓所有人都富起來的烏托邦神話──這是一種以科技、工業和商業建立的文明去征服自然的神話。這種神話的含意,就是只要靠理性計算和勞動締造出來的物質,就必可達致「人定勝天」。換句話說,如果「神」代表著未知/不受控之物/理性無法解釋之物的話,那麼現代神話,就是將「人」放在「神」的位置的神話。

然而,片中的草根兒童所講的神話類型,是人類對大自然和對未知世界心存敬畏的表現:人的出生這麼重要的一件事,是由動物(鳥)、植物(花)、或神明(天使、耶穌)所帶來的。這就牽涉到舉頭三呎有神明的自省要求,亦即牽涉到人的靈魂和精神層面的問題,作為人之出生所必具的條件。換句話說,雖然人可以靠理性計算和勞動締造出科技、工業和商業文明,但人始終都要承認理性有解不通之事,人有未知和不能控制之事(例如死亡、天災),而要了解這些,則需透過某種精神的「修煉」以「悟道」而這些修煉或悟道的過程,卻肯定非計算收穫而行動的理性行為。

來到這裡,我們可能會想,是不是因為巴索里尼本身與天主教的淵源深厚之故呢?但同時,我們也要記得,巴索里尼是一個棄教會(請注意,是棄教會,不完全是棄教,1964年他還拍了一齣《馬太福音》呢)而接受了社會主義理想,後來又因為自己在性傾向方面的「例外」,而被開除黨藉,又因其思想而終生都被同志抨擊的社會主義者。

有人會說,社會主義老祖宗馬克思大叔說宗教是人民的鴉片,所以基督信仰與共產黨該是誓不兩立才對。我卻認為馬大叔說那句話有其社會背景,而當時教會確是聯同權貴壓迫人民,故馬大叔這句話,不能在任何脈絡下都隨意上綱上線地使用。而且,在基督信仰之中,「奉獻」和「犧牲」兩個概念是相當重要的,尤其是對物質的非私有化,按基本需要而平均分配的「道」,與社會主義的「道」是相當近似的。重要的是,兩者都包含的意義:如果人願奉獻自我而修此道,則不單他自己得道/自由,他身邊的人也會得道/自由──這個過程,用宗教語彙就是修行或集體跟隨基督,用社會語彙就是搞運動或搞革命。

來到這裡,我們又重回到前文討論「背面的共同體」時,所談到的概念:「犧牲」,這個概念,只能靠信念(而非計算效果)而行動,而信念,就是憑著一種價值觀而主動將自己的維度全盤張開,交託給一個未知/神/不能控制之事物,是一種純粹付出、不為佔有、不為結果的「非理性」行為。必須釐清的是,這種狀態,是一種主動的、以利他為慾望本位的自我完成式,也可以說是一種清醒的、具反思性的、充滿自信的行為。另一種看似相類但其實相反的狀態:膜拜權威,為權威奉獻一切,無需思考便以權威送下來的知識為真理,進而無法反思,故一碰到未知與不能控制之事物就大為反彈、不能分析。這種自我完成式,其實核心的慾望本位是利己的,因為這不過是一種「跟大佬,受保護」的狀態──這就解釋了為何有些人明明相信了導人向善的宗教,卻還日日為惡之事了。

面對後工業文明中底層人民受壓迫、傳統親土地的農業文明被壓抑、資產階級則處於精神空虛狀態,巴索里尼一向都表示極其不滿,而他對神話的喜好,或許就是與宗教/信仰所要求的內在自我解放的過程有關:而這個過程,無論是基督教的修道(必須離開本屬的家庭而進入群體共同思考神之公義的生活)或社會主義的革命(集體反抗不公制度),都牽涉一種打開自我尋找與世界(即包括所有未知之物)之新關係的過程。

(待續,下回最後篇)

座談撮要: 戰後南來影人與朱石麟電影

戰後南來影人與朱石麟電影 討論撮要: 黎健基

按︰是次座談會的內容,陳智德先生已在「左翼共名與倫理覺醒──朱石麟電影《一板之隔》、《水火之間》與《中秋月》」對文本內容分析作出了相當完善的記錄,並已上載獨立媒體。大家可參考一下。故此以下的撮要內容將主要是座談會的內容與上文不同地方的一些補充。

座談會中,講者將焦點放在朱石麟1950年代初的作品。五十年代初乃是當時香港左翼寫實主義電影創作的一個小高潮。有與會者對自此以後,左翼寫實電影的風潮的延續提出疑問,認為自此時期後,少有左翼的電影作品出產,又或是左翼電影當中的意識已較前作薄弱。講者認為這是由政治氛圍的影響,在1952年港英政府大舉逮捕左翼電影人,當中很大部分都被迫回中國大陸。亦有部分左翼電影人,則因為「新中國」的成立而回國進行建設。左翼電影人的流失對香港左翼電影的創作有很大的打擊。此外,創作空間被政治影響而收窄,亦令到留港的左翼電影人在創作上,不敢過於激進,政治意識變得相對地隱晦。(如︰中聯)有與會者亦認為,香港的電影公司(包括左翼電影公司),都要顧及市場的需要,而不敢包含有較激進的左翼意識。

另外,座談會中亦對朱石麟的個人背景作補充。朱石麟於1930年代投身電影,初期他的電影作品,有的是為著配合國民政府的「新生活運動」,當中提倡儒家文化,藉此對抗五.四的左翼激進思潮。至日治時期,朱石麟曾替與日本有關連的電影公司工作,只創作一些風花雪月式故事的電影。固此,當抗戰勝利之後,朱石麟因此背景受到其他電影人排擠。朱亦因此轉到香港發展,及後受左翼電影人的照顧,因而對左翼思想產生興趣,導致及後他的左翼作品的創作。有與會者認為朱石麟的左翼思想,並非真正左翼,這最多只算是過渡期,而他關注點的是普遍的人文關懷,而非因左翼的社會分析而將關懷指向勞工/低下階層。

延伸閱讀︰

故園象徵與女性形象──《故園春夢》的文學意義/陳智德http://www.inmediahk.net/node/319978

參考︰左翼共名與倫理覺醒──朱石麟電影《一板之隔》、《水火之間》與《中秋月》/陳智德

http://www.inmediahk.net/node/311391

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2):背面的共同體

(這些都是一些散裝的看電影筆記,並未好好整合,今期覺得,理路上,可能讓先講一講這個宗教的部份,之後的討論會順暢些~李維怡)

背面的共同體:耶穌與法利賽人

「我感到他們(受訪者)很震驚震驚是因為內心不安許多人因為傳統和主流給予了,便懶於質疑,故此成了一個因循者,遇到與自己信念相違背的事,便會不安便會震驚基督從不震驚,法利賽人才會感到震驚。」(巴索里尼的朋友,心理學家穆薩堤教授在片中說到這樣的話)

最初看這齣紀錄片時,對於導演的出鏡方式,讓我有些納悶。當在訪問的時候,他的出鏡是很隨意的,作為一個訪問者,他很正常地只是有側面或背面,又或只有握著米高風的手部出場,而正面的鏡頭是歸於受訪者的。然而,在影片另一些時刻,就是當他把觀眾拉離現場訪問的緊張氣氛,來到他與兩個學者朋友聊天的桌邊,聽取他們的意見和評論時,很明顯,攝影機是刻意停留在巴索里尼的背面,讓你怎樣看也看不到他的樣子。總覺得這個背面是有意思的,卻又想不通。後來再看,想來想去,終想到一種讓自己滿意的解釋,姑且與大家分享。

是聖經裡的故事嗎?新約聖經約翰福音裡面有個著名的故事:有個婦人被指行淫,於是經常想為難耶穌的法利塞人便拉她到耶穌面前叫耶穌按律法審判她,按摩西律法,這罪是要被石頭扔死的,而當時四周聚集了亟欲丟石頭的人。耶穌沒有回答,也不正眼看他們,只彎腰在地上寫字(寫什麼字現在版的聖經是沒有記載的),並向那些極想審判人的當權者說,你們誰個沒有罪便用石扔她吧。然後耶穌繼續正眼不看他們彎腰在地上寫字,最後一個人也沒有用石子扔那女人,耶穌遂對她說,他也不會審判她,叫她自己反省吧。作為一個文本去理解這個故事,最有趣的是,耶穌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望那些要審判人的人,大家沒有了救世主的見證,只能自己向自己求索──人獲得啟示之後,必得自己作判斷,然後,所有合法的道德審判,皆非在人間。

而在影片中,這個導演與教授的場合出現了四次:

a) 在開場白與第一部份之前,三人談到對以「真實電影」去談關於性這個禁忌議題的重要性;

b) 在第二部份談及性異常、同性戀等的問題之後,他們談論到那些受訪者對異常之事大為震驚的情況(因而出現上文所引穆薩堤教授的話,請注意,基督教中的法利賽人是一些耶穌時代的宗教領袖,他們蔑視罪人,是一些終日想以神之名去審判人的人,耶穌在聖經中曾激烈地批判他們,而他們也是立志致耶穌於死地的人);

c) 第三部份開始時,穆薩堤教授苦惱地坐著,導演與他談到自己將用一些更實質的問題去與受訪者交談;

d) 第三部份完結時,他們坐著討論這是否真正的「意大利」,並批評中產人士那些逃避回答重要的問題而稍稍開個玩笑這種習慣。

四次都是一些總結性、開導性、批評性時刻,這時說話的主角(即導演),以背面背對著觀眾,是否也有耶穌背對想扔死那個女人的群眾的意思呢?而這裡更進一步的是,其實巴索里尼就是那個女人(巴索里尼本身的性傾向就是被片中人排斥的「異端」),亦即是說,他所指的救世主,就是那個被壓迫的人!這也與他一貫的做法相當一致──在他早期的新寫實主義時期,那些最低賤的次無產階級死時,都是呈一個十字狀的形態。同時,新約聖經中亦有資源可圓此等式:耶穌說過,誰人幫助身邊最弱小的人,就是幫助祂。

因此,帶著邊緣群體的身份以背面向以道德之名批判人的人,同時就指向兩個方向共同體,並將之合而為一的慾望:一邊是被壓迫和被邊緣化的人們,另一邊是救贖的可能(耶穌)。

以文本談文本,《新約》聖經之所以叫〔新約〕,意思就是神與人的和解,訂立新的約,令人有被救贖的可能。耶穌來世上的新約任務,就是降生為人,讓他的同類以他為榜樣作人,而最後要由他的同類定他的罪,讓他為他的同類被釘十架犧牲,以帶來神(救贖)與人的和解,而在犧牲過後,他才回復神的身份。因此,救贖與被救贖者之間的結合,需要透過「犧牲」這個動作──主動的、他救的犧牲。救贖與被救贖者二者合而為一的情況,曾多次在巴索里尼的電影中出現,然而電影敘事中往往沒有誰主動去犧牲,那麼,如果救贖之前題必須要有犧牲,我們只好理解,這個犧牲,就是導演本人,以及他因他的電影他的為人而受到的一切人間待遇。

這麼說,巴索里尼是否在自比為耶穌呢?

如果上文的理解成立,即耶穌降生為人的其中一項目標是要讓人以他為榜樣作人,那麼,在包含「犧牲」的元素下「做耶穌」這個舉動,並不瀆神,亦非自抬身價,而只是符合了最基本的信仰之德而已。

或者,我們可以這樣想:耶穌之所以不讓審判者與被審判者看到他的目的和表情,只是在當場去掉了權威答案,叫眾人自我反思;而一個導演在一齣電影的拍攝過程中,往往就是最權威的敘事者,而他背向大家,而且在背對大家期間一直問問題,當中呼籲反思的情緒呼之欲出。

當然,再進一步推想,如果被壓迫和被損害的人們真的透過主動犧牲或付出來成就公義,這個世界變成全民平等自由的「救贖」景象可能就真的會出現了。這其實,也是社會主義信念中一個重要的構成部份。不難想像,這也是巴索里尼極大的心願。

問題是:這一串宗教文本的討論,故然是由影片中引出,亦是巴索里尼反擊保守主義的彈藥之一,但與愛慾的討論,有什麼關係嗎?

關係可大了。

在我們慾望的中心點,往往都包含了一個最重要的元素:匱乏感的被滿足,因而得以完成自我,而這個被滿足的過程,往往都牽涉來自外界的確認,因此我們需要愛,也需要慾望的對象。

換句話說,如果我們的自我完成式的慾望對象是「做耶穌」或者「幹革命」的話,這個世界真的會有很不同的面貌吧。

(請留意:基督信仰中的「基督」是「救世主」之意、「默西亞」即是「先知」之意,而「耶穌」則是神子降生為人的名稱。)

繼續《幽會百科》: 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1)

(最新訂正: 30.8.2008)

巴索里尼在《幽會百科》這齣真實電影式的紀錄片中,想探討的問題是什麼呢?這位仁兄的電影和文學作品因内容「意識不良」被起訴33次之多,對此,他只是簡單地評論:「以保護他人道德為名禁止色情,是為禁止其它更具危險性的事物找借口。」

1)只要是佔有思想上領導地位的事物,便需要被挑戰

這還不算,他更和另外兩位教授在談論「無知存在於恐懼之中」,指稱做人最糟糕的,就是不問因由地成為「因循者」(confirmist),因循地相信權威的所在就是真理,並因此而恐懼進而排斥那些與大部份人不同的人和事,這樣的社會,便無法理性討論善惡和歷史,故亦更無法讓被欺壓/邊緣化/消息的人們可以找到尊嚴。

在片中,導演也常讓在不同議題上,相對弱勢的一方有機會反駁相對強勢一方的言論。譬如在已婚中產男性強調婚姻的重要時,就讓旁邊的不婚男性反駁;當男性直言不準離婚時,女受訪者有機會反駁;當父親說女孩地位應比男孩低時,女兒有機會反駁;當母親說現在青年人都胡搞時,女兒說她見不到是這樣;當執政黨提出自以為道德的法案時,工人階級有機會說不;當男男女女都歧視不同性傾向的人士時,巴索里尼作為一名不同性傾向人士自己去反駁……每一著都能見到,巴索里尼站在弱勢者/異見者一邊發聲的努力。

因此,影片的尾聲中,導演和他的朋友一再強調,這電影本身就是對因循者的挑戰。觀看他導演的電影,很少看到他使用如此正面的方式,去提出論點逐點反駁他不同意的東西。可能因為這是一部以真實電影作為體裁的紀錄片,裡面都牽涉人們以真人與真名出鏡,如此一來,對於自己身為敘述者去重新表述人們話語的權力,對於自己的權威性聲音在電影中的出現,導演自己如此注重「挑戰權威」和「平等」這種價值觀,就必得非常小心了。那麼,就讓他心愛的無產階級大聲疾呼出自己的想法吧,相信,也是這電影中其中一種最有力的挑戰。

2) 當權者的「民主」與「道德」皆不代表基層?

在影片接近尾聲時,導演專跑去些窮區、工人區,問他們對於一條基督民主黨的黨員梅林(Merlin)提出的廢妓院法案的看法。工人們和性工作者們提出關於法案造成的傷害,批評法案之虛偽,而導演的總結為:「不同地方:拿玻里、巴勒莫、米蘭、佛羅倫斯的底層人民聯合起來對抗一條民主法案……不斷的繁榮發展,被這些人用其真正的意大利精神在抵抗著。」

大家有沒有留意到這句話裡提出了一個真的對當權者很危險的訊息:

意大利北部和南部的窮人,用其「真正的意大利精神」,來聯合反對一絛政府的所謂「民主」法案,亦即是說,這些底層人民公開宣佈當時的工業發展社會中之當權者的「民主」,根本不代表這些廣大的窮人的認可,但這些人才是建立起社會基礎的人,才是「真正的意大利人」。

而這些「真正的意大利人」在抵抗的,是一條包含住當權中產階級的「道德」和「民主」的法例。這可是非同小可的。

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一個當權者/階層想要得天下(尤其是在一個普遍不贊同帝制或獨裁政體的社會中),必須獲得介定和詮釋一個社會之「道德」範疇的權力,並進佔這個範疇的「代表人」這個位置(不論大家私底下如何懷疑,表面上仍必須據有這個位置),並進而要求所有人符合這個標準。

在巴索里尼的時代,他們面臨的是一條廢妓院的法案,否定娼妓作為一種合法職業,這在意識有起碼三個重要的文化邏輯:

a)將性的「道德」鎖在異性戀單配偶的家庭之中;

b)將「性」放在女性的人生價值中心點:若女性的性道德不符合主流,她便失去所有一切達到「幸福」的可能;

c)將「性行為模式」假設為一個人唯一的自我,因此假設出賣性是出賣自我的不道德行為;但這樣做,就是否認其他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有償勞動其實也需要出賣身體的不同部份,以致人的時間、情緒和性徵等屬於「自我」的東西。

根據這三個邏輯,如果工人階級(也包括性工作者)的人不同意這個廢妓院的法案的合理性,則意謂:大家不同意以上三種介定自我和人生價值的方式,更蘊含了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有償勞動的狀態的負面理解。

影片中,在男女嚴分介限的地方,工友們會認為,妓院是青少年男性安全地接受性教育的地方,否則,未結婚的少年很容易會「變成同性戀」或者會「和豬做」(這實在不能不令人想到巴索里尼後來的作品「豬圈」/「豚小屋」)。同時,他們又認為無妓院反會導致性病猖獗。更有趣的是,大部份男工友不同意讓家中年輕女性上班,因為工廠老闆一定會強奸她們!然後巴索里尼就問:「那是不是該廢除老闆這種東西?」

「那是不是該廢除老闆這種東西?」--這難道不是一個對資本主義社會組織方式一個極危險的訊息嗎?

當然,除此以外,巴索里尼深深感到男女不平等,故亦訪問了女性的性工作者,讓她們對她們的男性顧客進行批判。

影片中的受訪工人(包括性工作者),對待他們自身的「性」,看法明顯與當時的中產階級道德論有很大的出入。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性」,經常與一個人有何慾望有關,而慾望與匱乏感是雙生並列的自我感覺。換句話說,當某種性道德成為社會認可的道德觀和價值觀,裡面所包含的慾望、匱乏感和它們可能被滿足的方式,就會同時成為集體的、同質化的自我感覺模式。如果「自我感覺」原來不過是集體模式,那這個「自我」到底有多「自我」?這一種「自我」又與「自由」的關係為何?反過來問,如果在一個社會裡,人們深層的自我感覺、追求滿足的方式、完成自我的方式,皆極其多元化並與當權者/階層不一樣的話,統治階層若要壟斷權力和資源還會那麼順利嗎?

預告:

1)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2):背面的共同體

2)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3):希望之所在:少女、孩童、神話

3)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3):新的神話,重新結婚

by李維怡

《幽會百科》(Comizi d’amore)與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

BY 李維怡

《幽會百科》是巴索里尼一齣以「真實電影」的理念所拍攝的紀錄片。在網上搜尋資料時,總發覺它被放於與一些官能刺激相當厲害的影片放置在一起。不禁發笑,想著人們如果因此而誤會,買了來看,不知是大失所望呢?還是無心插柳地了解了許多社會問題?

影片的內容大致上是探究個人的愛及慾與社會的關係,當中觸及相當多的禁忌,是故,在我們看到的版本當中有5-6次在畫面說話的人忽然失了聲,不知是原版意大利版就已消了音或是在美國出版此套影碟時遭禁。然而畫面仍繼續,被訪者仍繼續說話,且畫面上有大大隻字寫著 “auto-censorua”──自我審查--請注意,這不是一般香港式被審查後就會被刪剪,觀眾就永遠看不到的狀態,而是直接告訴你:「官方的人不想你聽到這個被訪者在這段訪問中的這部份內容」。

「真實電影」Cinema Verita

我憎惡本然、當然、或自然之「然」。

我重新建構一切事物。」~巴索里尼

巴索里尼看來是個百無禁忌的人,但他不是從個人享樂的角度去看這齣影片,而是從社會的角度去探討這些看似是個人的問題。身為一個有共產主義信仰的文人,他會使用真實電影這種電影理念來拍這樣一齣紀錄片,可謂是順理成章的。

1)1961的《夏日紀事》

有關真實電影的想法之源起,許多人都會推法國的人類學家尚.胡許(Jean Rouch)及社會學家艾加.摩林(Edgar Morin)所拍的一齣訪談式紀錄片──《夏日紀事》(Chronicle of a Summer1961),片中一名在夜總會工作的女性負責做訪問員,走到法國不同角落,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快樂嗎?」,訪問者會出鏡,也會毫不掩飾自己的角度、自己在對話中參與成份與及對被訪者產生的影響。

可以與六十年代開始在各種社會科學範疇裡開始興趣的「自我反省」(self-reflexive)的理念相提並論。這種理念的產生,乃是對學術範疇內實證主義(empiricism)當道有關,以及對「科學」的義理之爭奪。這當中最主要的一個爭論點,就是提出自我反省觀念的學者都認為,一個研究者/拍攝者並非一個「非社會人」(asocial being),更非上帝。那麼,既然人人都在社會裡長大,人人都會受到社會主流意識及自己成長背景或多或少的影響,因此,任何研究者/拍攝者都不可能完全中立客觀,而在研究/拍攝的過程中,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容讓自己一些偏見滲進研究/拍攝的方式中。因此,若該研究者或拍攝者不在著作或影片中讓自己以某種方式「出場」,反而以各種扮作客觀的寫作或拍攝方法,去容讓讀者/觀眾誤會那是一個沒有任何偏見的人的作品的話,那麼,在作者這一方就有不誠實之兼,而在受眾那一方則可能因被誤導而對社會上某些事物產生集體偏見。

至於胡許,他更推進了一步。他認為研究/拍攝者對正在研究/拍攝的事物是參與其中的,即使你不做任何事,人們在多了一個研究/拍攝者時,其反應也是不同的。因此,只要向觀眾誠實交待了立場,研究/拍攝作為一個社會其中一份子,是會參與在被拍攝的事件中,並盡量將被拍的人或事向較好的一方面推進。

麼是「較好」呢?有人對此作了一個較簡單直接的描述:「他(Jean Rouch)更發現攝影機有種力量可以誘使人做出有別於日常生活的行為,而他也看出他名之為真實電影的東西乃是項可使人從他們受限的自我中解放出來的方式。」(Barsam:《紀錄與真實--世界非劇情片批評史》,2002

值得注意的是,《夏日紀事》拍攝於1961年,是正值亞爾及利亞戰爭(該地長久為法國殖民地,於該次戰爭後獨立)後,以及六零年代風起雲湧的年青人反抗運動之前。

2)1920的《持攝影機的人》

實上,真實電影的提倡者也奉了維爾托夫(Vertov)的電影眼理論為祖師爺。維爾托夫在蘇聯成立初始在文藝上百花齊放的時段裡,獲得政府資金拍攝了他著名的《持攝影機的人》。影片包含了精采的影像蒙太奇。蒙太奇這種電影觀念絕對於當時蘇聯建國的新世界的希望有關--許多人都認為這將會是一個新世紀,人類歷史中首次建立了一個真正連最底層的無權勢者都將獲平等自由的國度。(雖然當斯大林當道後,已撤底騎劫了共產主義而行極權之實,著實破碎了許多人的希望。)既然新世界已建立,當然亦應有新的文化新的藝術,去配合新世界的發展,而不該再用因循守舊的觀點。因此,我們會發現蒙太奇的非線性思維,絕對是對舊式資產階級的線性故事性戲劇形式,一種特大的挑戰。同時,蒙太奇的理念,是透過對現實影像的不同組合形式,迸發出一種新觀點,一種看待世界的新方式。這當然是與當時存在的一種建立新世界的氣慨,有著一脈相承的意味。

除了蒙太奇,為了質疑當時的人們痴迷於劇院戲劇的習慣,維爾托夫還使用了揭露製作人的製作技巧,當中,維爾托夫作為攝影師的弟弟和作為剪接師的妻子,還有電影院裡後台放映室等地方,也都在影片之中,告訴觀眾製作者的存在,其觀點,以免觀眾對影片的內容處於被動接收的痴迷狀態,而失卻了獨立思考和批判能力。

3)1964的《幽會百科》

在《幽會百科》中,巴索里尼所使用的方式是真實電影式的訪談,他去到了北意大利和南意大利,一些不同的地方,訪問了一些不同的人,尤其是一些普通的民眾,一些關於愛與慾的問題。巴索里尼還安排了兩位思想較前衛的社會科學方面的教授,與他一起對談關於訪問時所遇到的一些狀況,在一些關鍵時刻,把觀眾從被訪者那些氣氛緊湊的談話中,拉出來,聽聽另一些場合中,另一些思維內的想法。簡單來說,相信是希望用一種間離的效果,讓觀眾不要太過投入,保持邊觀看邊思考的狀態,同時,剪接上,也是故意用不同的主題剪出來,很明顯是希望大家用一些非主流的角度去觀看這些在不同時候不同地方的訪談。

個角度,就是一開頭與教授的訪談中,所提出的「無知存在於恐懼」之中;以及影片中段,與教授談到對「因循守舊者」(confirmist)的挑戰。


4)不同的「真實」,不同的生命

多人常把直接電影 (Direct Cinema)和真實電影(Cinema Verita)搞混了,在這裡也可順帶澄清一下兩者基本世界觀的、品格與生命情調之不同,這樣就可更清晰展示真實電影的背後理念。

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對「真實」絕然不同的理解。

直接電影的「真實」是指一些躺在那裡等待你攫取的真實,是一種身外物,而人與「真實」的關係,就是觀看和被動地接受;而真實電影則將「真實」視為動態的,會因著不同人的參與而有所不同,故所有人都可以參一腳去改變它發生的軌迹,甚至,作為社會一份子,應要有責任將它導引向一個較好的方向才對,並同時該隨時反省自己的參與方式是否真的讓事情達到較好的狀態。

此,引申到行動上,可以說:直接電影是一個超然的旁觀者,而真實電影則是一個關心並參與其事的參與者。

(事實上,其實這種研究/拍攝者的基本身份理念分野,事實上也是保守派與基進派的社會理論的基本分野,在此便不詳加討論,否則不得了啦。)

有關巴索里尼的《定理》

講者:張歷君  整理撮要:黎徤基

巴索里尼的電影一向予人一種激進、解放的意味,題材十分具爭議性。他的激進和解放的意味,不單局限於意識上的激進和解放,對於經濟科層建築的問題,也是他關注的一環。他的《定理》是他對資產階級的質問,甚至也是他對自己小資產階級身分的質問。巴索里尼的父親是法西斯軍官,而母親則反對墨索里尼,巴索里尼自己就曾是意大利共產黨的成員,但又因其性傾向不被接受而被開除黨藉。巴索里尼自小深受天主教影響,但他的作品與天主教會保守派的立場有很大的差別,對於宗教,他顯然持一種與保守派教會不同的詮釋。

講者認為巴索里尼在《定理》之中,運用了布萊希特的間離敍事法。布萊希特的舞台劇中,會用上很多第三人身敍事、誇張的演繹、不自然的燈光等表演手法,去提醒觀眾不要痴迷於劇場的情緒。《定理》對資產階級個人解放論提出質問:究竟純粹個人思想和生活的解放,在六十年代的意大利,有沒有出路?他藉此批判當其時法國五月風暴的學生運動。他認為這種純屬個人的反叛最終都會被控制。無法成為有力反抗的個人主義,只能虛假地批判社會,純粹是小資盲目的反叛。

《定理》以一中產家庭為核心,從此片中探索中產階級,從常規的生活模式之中解放的可能。電影甫開場,劇中父親主動放棄了自己的工廠,讓工人成為工廠的主人。記者因此作出提問,導演特意安排父親一直被其他人擋住,令觀眾看不到他,反而令這些提問顯得像是對觀眾提出的。巴氏想透過這段記者的採訪,令觀眾一開始就思考資產階級放棄其身份的可能。而片中的黑白及靜默片段,是代表著人的極端精神空虛。片中的有意大利文和英文的配音聲軌,但兩條聲軌均故意不配合演員的嘴型,藉此突顯出一種疏離的感覺,令觀眾以免陷入痴迷觀影狀態。

《定理》除了提出批判資產階級外,亦對宗教的保守思潮作出批判,提出另類的解放思想。《定理》縱然受不少保守派的天主教人士抨擊,但仍獲天主教國委會電影大獎,成為一齣被推崇的宗教電影。《定理》的突出之處在於將「解放」與「宗教」放在同一框架上理解,將宗教回歸到最基本的人性解放層面來探討。

講者引述一法國學者巴塔耶(Bataille)對宗教的理解,就是要突破理性勞動世界的計算式生活方式。在《定理》中,資產階級家庭突然有一客人來訪。那位男訪客彷彿如天使般降臨那家庭,以性行為作為一種儀式去解放了每一個家庭成員。他們有的似是思想上的解放,有的似是情慾上的解放。解放將主角的一家人帶出新的精神狀態。縱然有不少坊間的評論認為巴索里尼是情色電影的經典大師,但在《定理》之中他描述的性解放是相當剋制,點到即止,不帶露骨的鏡頭--同樣的,這也是間離效果的要求。

《定理》的結局,指向戲中的兩大類的角色。女僕作為無產階級的代表,同時,中產的家庭是資產階級的代表。女僕的結局是安祥地在工地中被埋葬,而中產家庭的成員,多進入瘋癲似的精神狀態。對於女僕的結局帶來的寓意,講者與聽眾並不一致,有認為是仍有解放的可能;有認為是與中產家庭被絕望地埋葬;也有認為埋葬亦有如工業會埋葬農業。講者認為父親放棄工廠的決定雖然是一種解放的可能,但中產家庭則因為與傳統、文化完全分離,一但改變就陷入空虛,即使將自己一切奉獻於工人階級,也無濟於事。同時有聽眾認為,作為一齣與基督教有關的電影,一個人赤裸進入沙漠,未必是陷入空虛,也可能是脫下一切,自省和重生的機會。

座談會撮要:帶攝影機的人

《帶攝影機的人》最早期的MTV

講者:張歷君  撮要紀錄:黎健基

維爾托夫的《帶攝影機的人》彷彿跟時下的MTV相似,拼貼、複製、解構等元素都可以在兩者之中找到。不同的是,維爾托夫的發揮,卻不單是說一些話並讓觀眾以純消費的方式去觀看。維爾托夫這齣紀錄片的目的是回應社會的所需,按社會「訂貨」(請留意下文解釋「訂貨」之意),以影片去補足現有社會上思考的不足。座談會用了這齣電影作為引子,思考維爾托夫的紀錄片觀照現實的方向,有何值得我們借鏡。

《帶攝影機的人》能夠成功拍下,實有賴於蘇聯當時的文化政策。維爾托夫為當時莫斯科電影委員會的成員之一。在政府的資助下,維爾托夫創辦《電影真理報》、《電影週報》等,從而實踐其藝術的理想。《電影真理報》與《電影週報》是由蘇聯政府資助,由維爾托夫主持的雜誌式紀錄片,每星期由火車帶到各城鄉在車上播映,為大眾提供娛樂和帶給訊息給大眾。蘇共成立初期的文化政策,相當自由,配合著新政權的成立,維爾托夫認為有創立新共產世界的可能,達致社會主義的理想,令經濟資源均衡分配,使人的生活有一個合理的水平。新共產世界當中,人應該可以得到均等的資源和機會,不會因經濟階級的不同而失去人應有的權利。在政府資助的自由創作底下,維爾托夫的電影可以不需有商業考慮,有更大的創作自由。可是,當史太林上台後,立即收緊藝術文化政策,將藝術創作改造為政府宣傳的喉舌。他禁上荷里活電影在蘇聯流傳,但他卻私藏大量荷里活電影。他愛好現實主義的戲劇文體,因為這種電影文體最方便政府宣傳其論述。在這個時代氛圍下,抹殺了當時百花齊放的藝術創作,維爾托夫自此沒有更出色的作品了。

《帶攝影機的人》依照現實取材,沒有故事式電影之中的元素,如︰主角、預定的場景、故事主線等。影片的內容大致上是拍攝當時蘇聯日常生活的情況。內容分多線並行而進,包括櫥窗、女子、日常的市面情況等,並非以敍述故事的形式而行。

維爾托夫的電影理念,與荷里活式電影截然不同。維爾托夫反對主題先行的荷里活電影,反對虛構劇場。他對虛構劇場的看法是負面的,虛構劇場是逃避社會現況,刻意避開社會的議題。即使具爭議的社會議題被納入電影之中,荷里活式電影的消費模式與其故事鋪陳手法,會令電影失去批判之效。因為,觀眾觀影的經驗,可能在電影院,又可能是家中的電視電腦,是個體性,沒有與人交流的空間。荷里活式電影的故事鋪陳,最後多為觀眾鋪設一些令觀眾感覺舒服的出路,切斷了社會批判的延續性。在消費過後,就會快速遺忘,對社會不作有力的改變。故此,維爾托夫的紀實電影運用了布萊希特的疏離效果理念。疏離效果與寫實劇場相悖,透過詩的對白、不合嘴型的聲軌、不自然的燈光等,使觀眾不能投入劇場,保持清晰的思路,以便批判。

維爾托夫提出了電影眼(kino-eye)理論,當中包含了電影視覺、電影寫作和電影組織三部份。維爾托夫擅長蒙太奇的剪接,從另一個角度觀照世界,組織出新的意義,成為他對真實的理解。維爾托夫在片中多番拍攝製作的過程,如︰剪接、攝錄,甚至是觀眾欣賞的情形,這種「揭露」的技巧,藉此令觀眾避免進入觀影的痴迷狀況。跟荷里活式的紀錄片不同,維爾托夫利用揭露技巧提醒觀眾製作者的存在,令觀眾意會這片的態度、觀點,只屬於他的個人立場,不是絕對的真實。

走入群眾,是維爾托夫的另一個電影理念。電影是當時二十世紀初的新媒體,各地的電影人的拍攝手法各有不同,百家爭鳴。維爾托夫取材於現實,透過「社會訂貨」模式去選擇拍攝的題材。「社會訂貨」是非消費化的選材方式,通過導演對社會的觀察,發掘他認為值得拍攝的題材,從而補足社會發展的不足,帶出反思和改進。維爾托夫自稱是製造者(producer),而非創作者(creator),因為他認為藝術工作是由生活取材,拼合而成,而不能憑空創造;同時,亦承認了藝術家與社會的關係密切。這就是展現出藝術家不應與群眾脫離的態度:藝術工作者並非高高在上,而群眾亦並非只有接收的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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