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不反核」也可以看的反核片–[家有核鄰]觀後感

轉載自:沒漠花鬼

與其說這是有關核電的影片,不如說,這是有關一條村的村民,如何與外界的積極份子連結起來反對不公義的紀錄。或者說,關於一個運動,怎樣持續下去。

其實,反核運動我不算熟。記得香港都反過,不過是在我很小的時候,聽到有人反對大亞灣核電廠,那時太小,沒有什麼記憶。大學時,有一次去台灣找朋友,因朋友當日在反核的巨形示威中,我便去了示威。事實上我也基本原則上反核,也算是參與集會吧。那天真的很多很多人,人數之多遠超於我想像。那是一個沒有互聯網動員的時代,一切都只靠在地連結的,這次真是長知識了。當日找不到我要找的朋友,卻遇到另一批朋友,全身濕透,邊哭邊手拉著手往回走。然後我才懵懵地發現,其實人群一直在往後退,而我因找人一直向前走,這樣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非常接近最前線的地方。這才發現,巨大的馬路前方,一字排開的國家機器和好多輛水炮已堵塞著整個去路,天色也暗,他們又黑壓壓的,彷彿海市蜃樓一般,卻又如此真實。我濕透了的台灣朋友們見到我很驚訝,拉著我手說不能再向前行,催著我往回跑,我也就跟著跑了一段,到一個地方停下來,有人坐倒地上,有人站著垂頭喪氣,有幾個男孩女孩都哭了。那是非常傷心的哭,失戀一般。他們說,他們被民進黨賣了,核電廠已通過了。

那時我心裡想,真的不能相信政客,同時,民間在地的連結動員力真的很重要。

看這影片,於我而言,除了我的台灣朋友們,另一個容易聯想到的,是香港的菜園村,那些因巨形基建摧毀家園而被迫抗爭的村民。不同之處,只是,核電廠雖未必在建設的一刻摧毀你家園,但長期在你家門口,亦是極可怕的事。真的要摧毀起來,便不只是家園,更會是家人。

影片長96分鐘,紀錄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抗爭。從七十年代的大量青年從柏林、漢堡等大城市奔赴鄉村,動輒千人的抗爭;到現時村民持繼不斷地在農忙期間,堅持反對核能。在片中,我再次看到那些驚人的在地組織動員力,與相信凡事要靠自己,不會單靠某些上層人代表自己的風骨。

首次放映,現場有年青人,馬上因此聯想到傘後孤寂而生嘆喟。可是,在我看來,似乎,就影片所提供的脈絡而言,片中的孤寂,又不盡似傘後而難比擬。影片中的村民,並不只是反對鄰近的核電廠,而是反對核電這個為效率不惜令大量生命冒奇險的能源。故此,村民也會出去其他地方,協助其他地區的人民反核。在持續的運動中,也見到社區鄰里為令大家都可以參與到運動而發生互助,在火紅的日子之後,其他地區的支援網絡仍在他們需要時為他們提供支援。因此,在談的,不只是這條村單一的反核運動,而是整個德國的反核運動。

如果你有興趣在這一刻,了解地球另一邊如何有一個在實力懸殊下堅持廿年的抗爭,抗爭如何成為了生活的一部份,那麼,也推介你去看看吧。

社運電影節的朋友很細心地做了這幅圖,其實是用村民說的話來寫了片介(請按圖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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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屆香港社會運動電影節放映[家有核鄰]

20/11(五)7:30pm 土家  土瓜灣鴻福街16號
地圖請往:
https://smff2015.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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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怒沿線」三步曲觀後感 - 給每一個與菜園村擦身而過的你

文:綠葉

09年,身為當時應屆高級程度會考生的我,對身邊很多事都懵然不知。只知道,在那年的四、五年前,我們失去了利東街,那年的三年前,我們失去了天星皇后碼頭。城市,沒有我的空間。城市也不是為我而存在的。

大了一點,開始嘗試關心社會。從前輩和同伴裏建立了某種對事情的看法。現在看來說不定是一種壞習慣:從理論、原理、應然、合理、制度等宏大的東西出發,去談論什麼是公義,什麼是社會關懷。

一切都很理性,亦看似很「理性」(rational)

然而人在哪裏?

人真實的感受、人的日常生活、人的生命,他喜愛的、重視的、認為美的是什麼?我不知道。

在各種宏大的東西之下,他受的苦,他的內心,他的掙扎是什麼?我看不到。

藉著影片,窺視/淺嚐村民的心情、苦處和經歷的沈重,才發現菜園村不是一件能讓人處於高姿態,用滿口理論可切入的事。當我嘗試用習慣的方法去進入事件,用各權力關係和社會框架去分析,也只會得出一個無補於事的結論。劣勢。劣勢。劣勢。除了發出「啊有一班真實的人在那些巨大的框架下受苦啊」的感歎,理性工具不能再為我提供任何幫助。

為了解除無能為力的不安,「為什麼自己當時不在現場?」這道問題就隨之而來。然而,在那次的映後討論,聽了幾位當時有不同參與程度的朋友分享,我就取消了這問題。

其中一位朋友這樣說:他認為看見並關心人的需要,是社會運動的基本。如果人們看不到村民的真實生活面貌,不了解村民的需要和想法,也沒有實質的關心,那參與的就只是一個大型的民眾聚集。另一位朋友補充說,當參與的人不去了解各參與群體,大家具體地受著什麼壓迫,生活被怎樣影響和改變,那參與運動也好容易變成一件自我中心的事,就如他參與立法會反高鐵集會時,聽過有人說的一樣:「我來是反政府用669億,我為何要去理會村民發生什麼事?」

如果我說的參與只是令自己安心,好像做過什麼,有嘗試爭取或改變過什麼,那麼我說的參與就過於廉價,不過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罷了。重要的是,我是為了什麼而參與?我會不會為了村民,願意花上以年來計的時間,跟他們同行,面對他們所面對的呢?

亦有朋友反思說,她當時有了解過菜園村的情況,知道菜園村有由村民組成的關注組,和支援村民的支援組。但在城市生活的青少年很難進入農村的想像,就跟朋友一起參與反高鐵行動,在旺角行人專用區辦過街站,圍過立法會。他們作的事都得到媒體報導,亦有不少朋友於facebook分享了他們的行動,彷彿有很多人關注。但她現在回想,就覺得當時的行動跟村民的關係很割裂;自己覺得重要的事,與媒體描繪出來或被大眾所理解的有很大距離。最需要被關注的「村民與土地」、「城鄉可否共生」、「城市發展可以怎樣尊重人」等題目並沒有被廣泛討論;反之,最流行的是「(政府把建高鐵的)669億,如果花在什麼什麼上,就……」的論述。她發現有一個矛盾:當想事件被多點人關注,就好像需要進入主流;但進入主流,又意味著它要被大眾所接受,門檻會變低,則重點亦會有所偏差。那應該怎樣做才好?

再進一步,她就問到這個問題:當一場運動裡,有直接受影響的居民,也有不那麼切身的「外人」,「外人」應該怎樣理解和參與?其中一種方式就如「669億」的說法一樣,以理論、應然、合理等等的大框架進入,強調這不是單一事件,是香港全體一同面對的問題,是政府的錯。他們的行動能引起社會對事件的關注,同時成為人們參與社會運動的第一步,但它看不到人的真實情況,苦主只會被理解成社會現象。另一種方式就如支援組那樣,站在苦主那邊,長時間參與村民的日常和抗爭,在各層面上支援村民。在大眾媒體上很難會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在村民心中就有很大的重量。這兩種方式都有它的意義和重要性,那應怎樣看待他們?哪一種會更正確呢?她到現在仍沒有答案。

鐵怒沿線系列影片讓我們看到菜園村村民的生活,他們的苦處,他們的勇氣和努力,彷彿勾起心中的什麼一樣,令人不能再坐視不理。或者你會問,菜園村運動最愛大眾關注的,是09年至11年的事,擦身而過的人和事,就只能擦身而過,現在還在懷絤過去,訴說遺憾有什麼用呢?我想電影節想做的,不是要我們停留在過去,而是希望從一些過去的經歷和前人的嘗試裏,找到一些走下去的端倪。就如有朋友在映後討論分享他從支援組和村民的關係中,得到新想法,豐富了他對關懷學校工友的想像。而菜園村村民在映後討論的現身說法,令我知道菜園村並不是事件,而是一班應該繼續被關注和關心的生命。

我們還未與菜園村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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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屆香港社會運動電影節

最後兩場鐵怒沿線(菜園村紀錄片)系列放映

  • 21/11(六) 2:30pm 唐三  三谷

  • 22/11(日) 2:30pm 唐三  菜園紀事及蓽路藍縷

詳情:https://smff2015.wordpress.com

友好影評:誰的新自由?

編注:友好為第十三屆香港社會運動電影節放映影片《勞工自拍:全球化地境》,特別寫的影評。歡迎大家來參與觀映。活動詳情如下:

影片簡介

關於香港社會運動電影節

29/10(四)7:30pm 九龍佑寧堂 kuc space
01/11(日)4:30pm 深水埗公共空間
24/11(二)7:30pm 嶺南大學(房號待定)

文:趙傑鋒

湯瑪士費德曼早年出版了一本有關全球化的書:《世界是平的:一部廿一世紀簡史》,後來被譯成不同語言,膾炙人口。費氏循一個「分享」角度分析,在全球化下,不論貧富,各方彷彿都是贏家。尤其是「外包制」的普及,能把先進國家產品服務帶到發展中地區,從而改善當地人的生活,也能促進落後國家的發展。然而在《勞工自拍:全球化地境》中,當生產線往東南亞遷移,當地勞工的生活並沒有因此改善,他們每天過著日薪$2美元的生活,住在破舊的蘆房裡,生活並沒有保障。那麼,到底全球化帶動著什麼形式的「發展」?在跨國資本流動過程中,「人」的位置又在哪裡?如果「新自由主義」是當代全球化的催化劑,那麼「自由」,到底是誰的自由?

蘇門答臘島位於印尼西面,是其中一個出口原材料的地區。由於氣候適合棕櫚樹生長,植物油被大量提煉及出口。因出口量高,所以價格便宜,印尼政府、商家,聯同世界銀行密謀把生產專門化、系統化,一方面能提高產量,又能方便控制。這美其名是促進國家發展,但實際上卻是更深入的剝削。老人失去工作,勞工要負擔長達數十年的低收入合約,更沒有應有的福利與意外保障。同時為避免工人組織工會反抗,政府與銀行官商勾結,威迫利誘,以巨額貸款安撫勞工。如此一來,低收入勞工一生便要為償還貸款賣命。

這裡,也許問題不在「全球」與「本土」,而是在「空間」與「地方」之間。跨國資本流入固然為發展中國家帶來新科技和商品,另一方面要鞏固、加速市場運轉,搾取最高利潤,剝削行為似乎不可避免。資本跨越了「空間」的樊籬,但同時也摧毀了人倫為本的「地方」。當地的傳統、生活、習俗等全被納入到市場體制內。在片中有勞工每天帶同不受薪的兒子工作;有女性被迫放棄照顧家庭,每天噴灑有毒殺蟲劑;有年輕勞工甚至同時擁有數份工作,村裡只剩下年老婦女與小孩。每天幾塊錢,為的不是生活,而是生存。

有印尼工人說,在這高速流動的世界,他們並沒有位置。當我們陶醉在這全球化的花花世界時,我們是否看見了那群被遺棄了的人?

社運電影節影片推介:[勞工自拍:全球化地境]

文: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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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有個大而熱鬧的世界,但裡面沒有我們…」~一群印尼工人如是說…

而這個「我們」,慢慢想來,也不只是他們,也是我們。

看這個影片,第一個吸引我的亮點自然是「勞工自拍」。影行者一直都好想好想做到的工作,就係街坊自拍,工友自拍,忽然發現遠在我媽媽的故鄉處有一個德國人跟一個韓國人跑去找了一堆印尼工友自拍,怎能不深深被吸引,想快些睇片偷師呢?

自拍,原可以不是自吹自擂R討關注討like,而可以是呈現自己與身邊的人的生活,實事求是地探討當中的因由。

一直看,各種思緒一直在我腦海盆旋。

作為一個好想搞藝術普及化的人,我好想知兩個外國人跑去印尼的山卡啦,點同啲工友傾?後來據悉,原來,製作團隊本來是接了歐洲某大工會(歐洲勞工意識歷史悠久,工會強大超過香港的好多)的拍片任務,去拍一個關於全球化與勞工的故事。結果他們去到現場,發現種植園那兒有個小小的新成立的自主工會,那些工人都很有興趣自己拿起攝錄機拍攝,於是,整件事便變成與工友合作了。後來雖然付錢拍片的工會不大高興,但最後也贊成影片以這形式出品。而這個製作團隊亦在這次的經驗後,被工人教育了關於印尼的反共大清洗、全球化資本在人們心裡留下的遺害等等問題,後來就著這段歷史,拍出了[the act of killing]。

回到這個原點,當見到片中的工人們蹲著,圍著一幅解說全球化的圖不斷討論時,我真是,很羡慕呀……

當工人認真地拿著攝影器材,走過泥濘地去訪問其他工友,甚至一同設計一個小劇場拍攝,每一鏡都如此生猛。拍攝過程中,還包括一起看別的紀錄片的環節,村民們大家把自己對反共大清洗的兒時記憶抖出來,與所看的影片互相印證了以前沒有確認的事實,再一次證明藝術作品的未完成性:直到觀眾也填補了這個空檔,這作品才對這位觀眾有了意義。

談到反共大清洗,目擊同村被另一同村殘忍殺害,作為一個孩童,是什麼心情,能有什麼心情,我們成長於第一世界商業大城市的人, 無法體會……如是這些映後討論的紀錄,十分驚心……

雖然,最後看製作名單,剪接這一步還是由製作團體操作的,只是,一大堆工友的名單出現在[劇本寫作]這一項工作的後面……聽說電影節的朋友曾與那位韓國製作人透過SKYPE了解過工作過程,令我好期待放映及映後討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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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工自拍:全球化地境]

29/10 1930 KUC SPACE

1/11 1630 深水埗公共空間

24/11 1930 嶺南大學 (康樂樓二樓空地)

(詳情: http://smff2015.wordpress.com)

費用全免 歡迎捐獻

 

想像中的大遷徒,及其具體脈絡與效果 ——短評《未存在的故鄉.第一部》

周思中

想像中的大遷徒,及其具體脈絡與效果

——短評《未存在的故鄉.第一部》

曾經讀過一本關於1940年代末印巴分治的書,書名為《沉默的另一面》,書由許多篇口述歷史構成,都是由當時人講述英國人撤出所導致的大遷徙慘況。作者寫作的原意,是關於印度和巴基斯坦立國的印巴分治,一般論述都只關注政治層面,誰人執政、談判過程、政治利益如何分配等範疇;然而,整個由分治決定而導致的大遷徙,及這漫長過程中涉及幾千萬人所發生的各種暴力,與這些暴力對這千萬人所遺下的烙印,均是流行政治論述傾向忽略的。

事實上,印巴分治當然並不是唯一的,歷史上無數大規模遷徙,都是意想不到的暴力、貧困、戰爭等的根源。這些話題跟我們有甚麼關係?其實香港也發生過一場想像中的大遷徙,與及一些人為了阻止這場想像中的大遷徙而作出了許多行為,結果卻無區別地有如任何實質發生過的大遷徙,造就了許多暴力、不幸及無可挽回的結果,這件事就是自一九九九年始港人子女居港權事件。影行者在所謂中港矛盾吵得沸沸揚湯的此刻,發表其兩部新作《未存在的故鄉:序》(下稱《序》)及《未存在的故鄉:只隔一江水》(下稱《一江水》),所需要的就不只是勇氣了,而展現出的也不只是陳情辯解,而是正本清源,寫出一部以庶民經驗為主體的香港移民簡史。

近幾年,隨著香港經濟越發不可收拾地依賴內地的熱錢、人流及各種基本必需品供應,香港人對內地/人的感覺卻沒有理所當然地越來越靠近。相反,一種夾纏不清的情緒卻越見沸騰,這種情緒偏向埋怨以至仇恨,不僅中國共產黨是萬惡的根源,內地人民的所有劣根性也是幫兇,所以內地熱錢、自由行旅客箇然炒貴物價窒息香港街道空間,雙非孕婦新移民等則搶劫本地福利資源。彷彿中國與香港原本是沒有關係的,或曰殖民地時代港英政府的確有效阻了截任何「中國因素」滲入香港,而香港跟內地的關係(或交惡),不過只是近年的事,香港人要到買不到奶粉,或者周末在西洋菜街到處聽到所謂「強國語」,才發現地球上有中國人存在和跟自己有關係。結果是任何對新移民等內地人並不處以破口大罵直指地獄言論的人,彷彿馬上便會被貼上「左膠」、「賣港」和「共匪」的標籤。

內地與香港的關係,至少從移民/人口流動這維度看,到底經歷了怎樣的近代發展?《一江水》的內容基本上就是這經驗的重構。按片中說法,二戰後大量移民從內地來到香港,其實是某種政治經濟的權宜,新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既希望將內地沒跟隨國民黨到台灣的成員清除到香港,港英政府也樂得接收大量廉價勞動人員、資本及技術來驅動香港的工業化,結果就是所謂的「抵壘政策」,即任何非法入境者,若能抵達香港市區找到其親屬,便能申請居留權。然而,這項政策當七十年代末中國表明收回香港之際,便宣告廢除,實施「即捕即解」。

我們便開始面對本地移民史第一道謎題:冷戰氣氛下,港英與內地政治立場壁壘分明,人口流動卻存在可謂最灰色的灰色地帶,吊詭地一旦內地政府打算回收香港主權,即將香港納回中國版圖內的時候,將來屬同一國土的人民,其流動就開始面對嚴厲的審查制度。以至後來九九年終審法院判決後,特區政府提請人大釋法阻止港人內地子女來港,以至今天主流意見要求香港收回單程證審批權,相對於港英時代的抵壘政策,其實都在對面的一方。這難道不就是歷史的吊詭麼?今天許多香港人都站在一種香港立場,甚至懷緬某種殖民地時代主權和政治立場區隔的位置上,要求增加邊界阻截的強度;然而,最鼓勵內地人民歸順香港的,卻正正可能就是冷戰格局下的港英政府。戰後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這段時間,又卻是香港人念茲在茲如珠如寶的「香港意識」形成的關鍵時候。從稍為長時段一點的歷史軌跡來看,甚麼人從甚麼政治立場上歡迎甚麼人,不僅沒有本質化的通則,甚至隨時能令一時一刻的高漲的「本土」情緒顯得尷尬。

此外,片裡另一難免令人有天網恢恢之嘆的,就是關於楊源柳女士的部份。筆者認識楊女士,是因為幾年前深水埗重建。她是其中一位今天稱為「劏房」戶,面對重建逼遷,家門前發現燒剩的冥錢。這又跟居港權問題有甚麼關係呢?她作為三位在香港出生的小孩的母親,之所以無法申請公屋,要不斷由一間劏房被逼遷到另一間劏房,原因就是她在香港並沒有完整的公民權。她的父母在香港辛勤工作幾十年,她在內地出生,她的兒女在香港出生,就是因為九九年人大釋法的效應,十年後她仍然只能憑雙程證來回中港照顧兒女,仍然未能申請公屋,也就是她反覆被逼遷這狀況的底蘊。無論你是否樂見她無資格申請公屋,只是,政策及政策之間有如謎宮般的傷害性,是所謂一般具完整公民資格者無法設想的。仇恨者可以落井下石叫她滾回家鄉,但楊女士卻很清楚,「一個人無可能沒有過去而活到現在」,父母不由自己選擇,歷史遺留下來的政策謎宮比父母更不由自主,要她承受各方情緒及道德指責,無異是「俾人搶野還被罵不帶錢在身」,她無奈地道。楊女士的一節在片裡當然沒有大團圓結局,餘音裊裊的問題,難道不是現在她哪裡去了,生活過得如何等嗎?

記得《麥兜》系列的電影中,有一節是麥太對麥兜說了一個故事,故事是「有一天,森林之王召開了一次森林大會然後散會」。很幽默吧,傾斜一點看,《一江水》所展現出的,就不僅是政策及政治的角力和鬥爭,也是森林大會召開和散會之間的空白,這種空白一般就以事件和事件之間的連貫來表達,但人在當中的感受/烙印,人如何帶著這些感受和烙印繼續生活,勇敢和自尊地生活,卻只存在於瑣碎的日常之間,並不容易表達,更難以煞有介事的說出來。《一江水》裡楊女士的呈現,有政策描述,有十年經歷,有現身說法,更有一個長時段的運動作背景,她的遭遇雖然無法以影像及親身述說完全表達,或許也是多得這無法完全表達,整個由剪接技巧、批判觀點及歷史資料組織成的複合蒙太奇,才能造就恰如其份的虛位,刺激觀眾設身處地的想像居權運動這場從未發生的大遷徙,所造成的暴力和傷害。

從這點來看,也就更能發現《序》及《一江水》的氣魄了。《序》片長近廿五分鐘,除了最後七分半鐘,其餘全是同一型式的蒙太奇,從各地的新聞報導,梳理近幾十年發生的種種戰爭、貧窮、暴力、政治迫害、圈地、人口販賣、逃亡、建立圍牆、仇恨、剝削等全球性反人類現象,許多都與遷徙及其意味的邊界、圍牆等有關。看片的時候難免會認為這有點冗長有點吃不消,這或許就是創作者的把戲吧:還想怎樣?這已是將發生過或正在發生的事,作一簡無可簡的拼貼罷了。長與短只是與觀察者有關的範籌,對全球各地正身陷其中的人而言,為何發生如何解決怎樣彌補過程中的創傷等,才是恰當的問題。

結合看,兩部片不啻提出了一個命題,就是當下的意氣、情緒及目光,容易令人對兩種視點盲目:一者是對人最基本的關懷,即我們有否將人當為人來對待,有否關心其身處的具體處境;以至能否耐性地思考所謂個別人遭遇的歷史形構,與及這形構中的人,長時間所受到的對待及效應,而不失諸將問題訴諸個人化的「貪念」、「稀缺」等。其次,若果邊界、遷移等問題並不是單一社會單一族群所獨有,我們又能否前進一點用力掌握其潛藏的政治、軍事、財團動態呢?兩種視角,一種內緣鑽深、一種概念拉闊,都是嘗試發掘某種並不是送到你眼前可直接觀察到的視角。這種嘗試,如此目標,難道不就是那「未存在的故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