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中的大遷徒,及其具體脈絡與效果 ——短評《未存在的故鄉.第一部》

周思中

想像中的大遷徒,及其具體脈絡與效果

——短評《未存在的故鄉.第一部》

曾經讀過一本關於1940年代末印巴分治的書,書名為《沉默的另一面》,書由許多篇口述歷史構成,都是由當時人講述英國人撤出所導致的大遷徙慘況。作者寫作的原意,是關於印度和巴基斯坦立國的印巴分治,一般論述都只關注政治層面,誰人執政、談判過程、政治利益如何分配等範疇;然而,整個由分治決定而導致的大遷徙,及這漫長過程中涉及幾千萬人所發生的各種暴力,與這些暴力對這千萬人所遺下的烙印,均是流行政治論述傾向忽略的。

事實上,印巴分治當然並不是唯一的,歷史上無數大規模遷徙,都是意想不到的暴力、貧困、戰爭等的根源。這些話題跟我們有甚麼關係?其實香港也發生過一場想像中的大遷徙,與及一些人為了阻止這場想像中的大遷徙而作出了許多行為,結果卻無區別地有如任何實質發生過的大遷徙,造就了許多暴力、不幸及無可挽回的結果,這件事就是自一九九九年始港人子女居港權事件。影行者在所謂中港矛盾吵得沸沸揚湯的此刻,發表其兩部新作《未存在的故鄉:序》(下稱《序》)及《未存在的故鄉:只隔一江水》(下稱《一江水》),所需要的就不只是勇氣了,而展現出的也不只是陳情辯解,而是正本清源,寫出一部以庶民經驗為主體的香港移民簡史。

近幾年,隨著香港經濟越發不可收拾地依賴內地的熱錢、人流及各種基本必需品供應,香港人對內地/人的感覺卻沒有理所當然地越來越靠近。相反,一種夾纏不清的情緒卻越見沸騰,這種情緒偏向埋怨以至仇恨,不僅中國共產黨是萬惡的根源,內地人民的所有劣根性也是幫兇,所以內地熱錢、自由行旅客箇然炒貴物價窒息香港街道空間,雙非孕婦新移民等則搶劫本地福利資源。彷彿中國與香港原本是沒有關係的,或曰殖民地時代港英政府的確有效阻了截任何「中國因素」滲入香港,而香港跟內地的關係(或交惡),不過只是近年的事,香港人要到買不到奶粉,或者周末在西洋菜街到處聽到所謂「強國語」,才發現地球上有中國人存在和跟自己有關係。結果是任何對新移民等內地人並不處以破口大罵直指地獄言論的人,彷彿馬上便會被貼上「左膠」、「賣港」和「共匪」的標籤。

內地與香港的關係,至少從移民/人口流動這維度看,到底經歷了怎樣的近代發展?《一江水》的內容基本上就是這經驗的重構。按片中說法,二戰後大量移民從內地來到香港,其實是某種政治經濟的權宜,新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既希望將內地沒跟隨國民黨到台灣的成員清除到香港,港英政府也樂得接收大量廉價勞動人員、資本及技術來驅動香港的工業化,結果就是所謂的「抵壘政策」,即任何非法入境者,若能抵達香港市區找到其親屬,便能申請居留權。然而,這項政策當七十年代末中國表明收回香港之際,便宣告廢除,實施「即捕即解」。

我們便開始面對本地移民史第一道謎題:冷戰氣氛下,港英與內地政治立場壁壘分明,人口流動卻存在可謂最灰色的灰色地帶,吊詭地一旦內地政府打算回收香港主權,即將香港納回中國版圖內的時候,將來屬同一國土的人民,其流動就開始面對嚴厲的審查制度。以至後來九九年終審法院判決後,特區政府提請人大釋法阻止港人內地子女來港,以至今天主流意見要求香港收回單程證審批權,相對於港英時代的抵壘政策,其實都在對面的一方。這難道不就是歷史的吊詭麼?今天許多香港人都站在一種香港立場,甚至懷緬某種殖民地時代主權和政治立場區隔的位置上,要求增加邊界阻截的強度;然而,最鼓勵內地人民歸順香港的,卻正正可能就是冷戰格局下的港英政府。戰後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這段時間,又卻是香港人念茲在茲如珠如寶的「香港意識」形成的關鍵時候。從稍為長時段一點的歷史軌跡來看,甚麼人從甚麼政治立場上歡迎甚麼人,不僅沒有本質化的通則,甚至隨時能令一時一刻的高漲的「本土」情緒顯得尷尬。

此外,片裡另一難免令人有天網恢恢之嘆的,就是關於楊源柳女士的部份。筆者認識楊女士,是因為幾年前深水埗重建。她是其中一位今天稱為「劏房」戶,面對重建逼遷,家門前發現燒剩的冥錢。這又跟居港權問題有甚麼關係呢?她作為三位在香港出生的小孩的母親,之所以無法申請公屋,要不斷由一間劏房被逼遷到另一間劏房,原因就是她在香港並沒有完整的公民權。她的父母在香港辛勤工作幾十年,她在內地出生,她的兒女在香港出生,就是因為九九年人大釋法的效應,十年後她仍然只能憑雙程證來回中港照顧兒女,仍然未能申請公屋,也就是她反覆被逼遷這狀況的底蘊。無論你是否樂見她無資格申請公屋,只是,政策及政策之間有如謎宮般的傷害性,是所謂一般具完整公民資格者無法設想的。仇恨者可以落井下石叫她滾回家鄉,但楊女士卻很清楚,「一個人無可能沒有過去而活到現在」,父母不由自己選擇,歷史遺留下來的政策謎宮比父母更不由自主,要她承受各方情緒及道德指責,無異是「俾人搶野還被罵不帶錢在身」,她無奈地道。楊女士的一節在片裡當然沒有大團圓結局,餘音裊裊的問題,難道不是現在她哪裡去了,生活過得如何等嗎?

記得《麥兜》系列的電影中,有一節是麥太對麥兜說了一個故事,故事是「有一天,森林之王召開了一次森林大會然後散會」。很幽默吧,傾斜一點看,《一江水》所展現出的,就不僅是政策及政治的角力和鬥爭,也是森林大會召開和散會之間的空白,這種空白一般就以事件和事件之間的連貫來表達,但人在當中的感受/烙印,人如何帶著這些感受和烙印繼續生活,勇敢和自尊地生活,卻只存在於瑣碎的日常之間,並不容易表達,更難以煞有介事的說出來。《一江水》裡楊女士的呈現,有政策描述,有十年經歷,有現身說法,更有一個長時段的運動作背景,她的遭遇雖然無法以影像及親身述說完全表達,或許也是多得這無法完全表達,整個由剪接技巧、批判觀點及歷史資料組織成的複合蒙太奇,才能造就恰如其份的虛位,刺激觀眾設身處地的想像居權運動這場從未發生的大遷徙,所造成的暴力和傷害。

從這點來看,也就更能發現《序》及《一江水》的氣魄了。《序》片長近廿五分鐘,除了最後七分半鐘,其餘全是同一型式的蒙太奇,從各地的新聞報導,梳理近幾十年發生的種種戰爭、貧窮、暴力、政治迫害、圈地、人口販賣、逃亡、建立圍牆、仇恨、剝削等全球性反人類現象,許多都與遷徙及其意味的邊界、圍牆等有關。看片的時候難免會認為這有點冗長有點吃不消,這或許就是創作者的把戲吧:還想怎樣?這已是將發生過或正在發生的事,作一簡無可簡的拼貼罷了。長與短只是與觀察者有關的範籌,對全球各地正身陷其中的人而言,為何發生如何解決怎樣彌補過程中的創傷等,才是恰當的問題。

結合看,兩部片不啻提出了一個命題,就是當下的意氣、情緒及目光,容易令人對兩種視點盲目:一者是對人最基本的關懷,即我們有否將人當為人來對待,有否關心其身處的具體處境;以至能否耐性地思考所謂個別人遭遇的歷史形構,與及這形構中的人,長時間所受到的對待及效應,而不失諸將問題訴諸個人化的「貪念」、「稀缺」等。其次,若果邊界、遷移等問題並不是單一社會單一族群所獨有,我們又能否前進一點用力掌握其潛藏的政治、軍事、財團動態呢?兩種視角,一種內緣鑽深、一種概念拉闊,都是嘗試發掘某種並不是送到你眼前可直接觀察到的視角。這種嘗試,如此目標,難道不就是那「未存在的故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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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觀影後感:未存在的故鄉

看完《未存在 的故鄉》,心裡翻著高高低低的浪。像車子走在顛簸的路上,輪胎下都是深深淺淺的坑。或許,很多身同感受的畫面牽動了深埋的情緒,所以,心情的跌宕如此身不 由己。又或許,目視了許多關於個人境遇背後的歷史背景及社會原因,所以,幾許言不盡意的無奈與悲哀都仿似尋見了能盤根的地。

《未存在的故鄉》影片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片頭那條荒白的邊界線。

如果問……對 邊界的理解是什麼?腦海裡除了浮現邊疆地區那些灰黑的鐵絲網之外,其餘的理解應該都如同《未存在的故鄉》裡呈現的,一樣的荒白色。荒白在它切開了地域、割 斷了連繫、製造了距離、阻隔了人心。它是有形的屏障、更是隔閡的力量。如同它在《未存在的故鄉》裡的一樣,能讓我感知的是悸動不安與無奈悲愴。

不 過,即使是這般的理解,我卻不見得懂該如何去評價它的好壞。好像,也只不過敢好奇地問:「人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畫地為界?什麼時候為廣闊無垠的大地切開 了邊界線?當時又是為了什麼呢?」。問這樣的問題,不知道會不會變成一件愚蠢的事情?但,如果這些問題都有答案。追源溯始,不知道在資源利益的爭奪之外, 還能否盼望有其他原因?

再 坦白(或許是懦弱)一點呢,我也只能表示自己不曉得如何在一個包含了文化、經濟、政治的複雜脈絡下去梳理社會群體間的藩籬。再多看幾次《未存在的故鄉》, 再多讀幾篇文章,懂多幾個理論,不知道會不會比較可以思索出答案?只是,看著一個個表現得不屑又咒罵得兇狠的表情,那是一條比鐵絲網更難以跨越的「邊界」 呀!但,如果還可以,或許還是會想問:「當人們將人群分為對立的族群,又理所當然地說著『我們』的時候,有沒有人清楚講得出那一個要區分『我們』與『他 們』的原因?其實,那些『我們』是如何被定義的?為什麼可以那麼心安理得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與一個地方的關係是與生俱來就佔有了比所謂的『他們』更值得使 用/享用的權力?與生俱來是注定還是隨機呢?」

我 不知道以這樣子的疑問句去梳理自己於《未存在的故鄉》的感知是不是一如既往地叫逃避?只是,當積累的坑坑疤疤被再一次在脈搏下躍動著與心跳矛盾的節奏,疏 離與異化也就如影隨形。與故事的感同身受,百般滋味浮盪在心頭,讓人徘徊在輕與重之間,牽扯著動彈不得,太多感覺不知如何著地,有話也說不清。

而所以,或許吧,或許試著追源溯始,多少的孤寂與難堪都能被原諒。又或許,或許試著對自己問問題,多少的無知與自大,都能得到體諒。但無論怎樣,都好像不是現在就能整理得來的,彷彿…..在等待著「終有一日能處理」的到來。

只是,心裡卻偏偏又要再盪漾起疑問句。

「在分離的年 月裡,那些早已植根的虧欠,那些陌生的親人之間,隔閡的傷痕該如何填補,才能摒棄多餘的孤獨?才能彌補「我想關心你,卻不知該從何問起」的空乏與無奈?才 能在吞嚥了許許多多支離破碎的委屈之後,不至於卑微到無言也無語?」這一切還得經歷多一輪的等待?等終有一日的到來?

其實,這樣的問題應該令人更想逃避。

然後,又逃到心的另一處問……

會有人願意承認嗎?那麼多的攻擊裡,他們也只不過是有能去傷害最弱勢的一群。

 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