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力克四:《美麗新世界》

文: 四維出世

馬力克四:《美麗新世界》(The New World2005年。

泰倫斯馬力克的第四部作品,跟第三部電影《狂林戰曲》(1998),又相隔了7年。

再回到歷史,時空是17世紀1607年,英倫的艦隊到達北美洲的弗吉尼亞,全片採用自然光的攝影,伴着華格納的《萊茵河的黃金》起始,開天闢地的天籟之聲,帶我們來到美麗的新世界。美其名是開墾大陸,實情是搶掠與殖民。對殖民概念還是一無所知的美洲土著,帶着好奇的目光來到岸邊圍觀。

美名開墾實為搶掠殖民

心存公義的Captain SmithColin Farrell),曾違抗官令,策動叛變,故被判處絞刑,要在登岸後處決,最後Captain Newport還是特赦了他,要他將功補過。Newport部署安頓下來之後,隨後北上,找尋其他着陸點,他警告部下不要惹土著,因為最終可能要與他們交易。土著好奇地圍攏他們,其中之一是酋長之女,美麗的Pocahontas,此時被Smith發現了。

Smith覺得土著單純善良,沒有佔領慾,可是Newport仍怕他們突如其來的襲擊,吩咐士兵在軍艦過夜,在陸地上另建堡壘,在新世界的土地上,再用圍牆劃分另一世界。土著對他們私有土地的舉動十分疑惑。

Newport知道河流的上游另有部落,命Smith深入他們的大本營,跟他們交易物資,Smith憧憬着一個沒有地主與租賃的真聯邦、新世界,開始了他的Heart of Darkness式旅程。其後他中伏被補,被領至與酋長會面,他心想這次死定了,危急之際Pocahontas挺身相救。他們開始交往,Smith教她英語、「文明」新世界的一切,漸生情愫。

他說,愛來到的時候,我們應否拒絕。她問,大地之母,你在何方?在天空,在雲端,在海洋,請你露面,給我指引。

回到堡壘,軍隊缺糧,問題叢生,他與主管爭執,誤殺了他,被迫接管這個鬼域般的殖民新世界。Smith只想回到上游的世界,與Pocahontas一起生活。冬天來到,缺糧的情况更糟,Pocahontas瞞着父親帶來食物,父親知道後,認為英人沒有離去的意思,令部族攻擊堡壘,Pocahontas的兄長戰死,父女決裂。

殖民者計劃把Pocahontas接過來,因為他們知道有她在,土著不會隨便進攻,但Smith反對計劃,Newport回來後把他撤換了。此時英國婦人Mary來了照顧Pocahontas,給她英人的衣著,教她「文明」的禮儀。Smith心知事到如今,經已無能為力,他嚮往她原住人的世界,她卻被迫同化到這資本化的社會來,兩人無奈被放逐至兩極的國度。

突顯原住和資本化兩極

奉英王的命,Smith被指派往北面尋找通往印度之路,Smith要朋友Ben兩月後告知Pocahontas他的死訊,要她不要再等。她聽後傷心欲絕,不在話下。

然後,一個年輕的英國商人John RolfeChristian Bale)來到弗吉尼亞,深受Pocahontas吸引,他教曉她很多學問,她開始協助他的業務,甚至受洗,改名為RebeccaJohn向她提出婚事,她猶豫,但隨後答應。婚後他們育有一子,叫Thomas

數年後,他們要回英倫。出發前,在堡壘外,Pocahontas聽到有兩婦人在談論Smith的旅程,知道他還沒有死,她百感交集,抱着疑問與期盼登陸英倫,一個她從未接觸,亦沒法想像的新世界。同行的還有她的叔叔,他是被她的父親指派去看看英國人常常提及的上帝究竟是什麼模樣的。在英式的園林中,對比他們大自然有機的森林,幾何裁剪的園景對他來說,完全是一個陌生的新世界,英倫的上帝果真不同。

Smith策馬來到與Pocahontas相見。她問他,有否找到往印度之路。他說他可能已經錯失了,而不自覺。他補充說,只有昔日他們身處的森林,才是真理的所在。兩個極端,兩個新的世界。錯失了的,現在已經不能再回去了。

Pocahontas看着Smith離去,似乎放開了懷抱,她重回John的臂彎。

視野遠勝《阿凡達》

回弗吉尼亞的路上,PocahontasGravesend病倒了,她說,人總會一死,留下Thomas能活下去已經足夠。她暗忖着,大地之母,我現在知道你在哪裏了——在泥土中。回到自然去,最終大家總會團聚。一塊葉落下了,餘下的枝幹總會趨着光線生長(最後一個鏡頭)。

這樣的視野,層次跟同一題材的《阿凡達》,相距又豈止十萬八千里。

廣告

馬力克之三:泥土下的解放

文: 四維出世

馬力克三:《狂林戰曲》(The Thin Red Line)1998年。

泰倫斯馬力克的第3部作品,跟第2部電影《天堂的日子》(1978),相距剛好20年。聞說這20年間,馬力克在巴黎講學,磨劍廿載,果然非同凡響。

順帶在這裏,給有機會在電影學院學習而又無心向學的學生奉勸一句,不要看輕因種種原因今天沒有留在電影工業的老師們,他們的生命還未有完結,潛修之後,好戲可能還在後頭。

一條淺薄的紅線

《狂林戰曲》的時空是1942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役。場景是南太平洋的Micronesia的一個小島,兩個美國小兵擅離職守,其中一個是青年的維特Witt(占卡維素),賦閒間跟Melanesian的土著過著世外桃源的生活。土著們打魚,小兵們在海中浮沉,與自然融為一體,一生之中似是從未有過如此的暢快。小孩們圍覑5塊小石,輪迴撞擊拍打,「地、水、火、風、 空」重現眼前。Witt跟wit同音,是睿智的延伸。一天一艘美軍艦隻駛過,中士Welsh(辛潘)找回他們,執行特別任務。

文明與自然之間,是一條淺薄的紅線(thin red line)。

日軍要在所羅門群島其中一個島嶼Guadalcanal搭建空軍補給機場,準備進襲澳洲,美軍的任務是要攻陷並佔領這據點,破壞日軍的好夢。

在地圖上,國與國之間,是一條淺薄的紅線。

統領這次行動的是中校Tall(Nick Nolte),其上級Quintard準將(John Travolta)志在必得,Tall在軍中蟄伏多年,這戰役的勝利可保送他升上上校的軍階。

階級與階級之間,是一條淺薄的紅線。

小島囤滿了日軍,負責進攻的是C連隊,隊中的士兵們很擔心,盤算生存回來 的機率。行動組的隊長是Staros(拉丁語不動如山的意思),早上日軍的一輪轟炸把他們震懾覑,不敢輕舉妄動。Tall命令Staros的部隊衝上山 頭,一輪機槍聲後,戰事當然慘烈,死傷枕藉。中士Keck(Woody Harrelson)誤觸手榴彈的保險鍵,給炸掉了下半身,死到臨頭只關心不能再人道的自尊,他說﹕「告訴我媽媽,我是勇敢地死去的。」

尊嚴與羞辱之間,是一條淺薄的紅線。

Staros匯報上司Tall,前線凶險,不想餘下的部隊作無謂的犧牲, 建議撤退,Tall質疑他的判斷,親自督師,此時前線較為平靜,Tall派小兵Bell(Ben Chaplin)作先鋒,一舉掃除障礙。其後Tall視Staros違抗軍令,撤換Gaff(John Cusack)為隊目。

擇善下的堅持與強權下的屈服之間,是一條淺薄的紅線。

黎明時,C 連隊繼續挺進,小兵Doll「自殺式」的衝刺陷陣攻佔了重要的據點,令部隊翻過了山頭,進佔了日軍森林中的軍營,擄去了不少戰俘。小兵Dale從日軍的屍首上偷取金牙,他看到其中的一位尚未死去,調侃他說﹕「你的日子不遠了。」說罷,他彷彿看倒了自己,然後把偷來的金牙通通掉棄,放聲痛哭,幸好老天灑了一 陣雨,好洗清罪孽。Bell的太太來信說,說要跟他離婚,他讀信後感到茫然若失。人在這樣荒誕的處境中,容易變得瘋狂。也許,只有失去理智的人才可以存活其中。

瘋狂與理智(wit)之間,是一條淺薄的紅線。

美軍回到Micronesia的小島,部隊沾染的血腥令 Melanesian的土著與Witt心存隔閡,Witt好像第一次給大自然的成員拒絕。Witt問Welsh曾否感到寂寞,他回答﹕「有,不過只有在人 群中才感到。」也許沒有對比,就談不上寂寞。Witt見證過大自然,當被自然排斥時,可是寂寞之最。

個體與環境之間,是一條淺薄的紅線。

C連的餘隊被派遣深入森林區偵察,Witt、Fife(Adrien Brody)及一小兵發現日軍餘部仍然人數眾多,小兵不幸中伏,Witt作餌誘敵,好讓Fife可回巢報訊。Witt走到河道,被日軍重重圍困,要他棄械 投降。Witt可以選擇做戰俘,有機會可以活覑回來,可是他竟然選擇舉槍,最後當然是求仁得仁。畢竟,死亡,也是一種選擇。嚴謹認真的觀眾,當會問在什麼 樣的情下他會有這樣的選擇。河流,可與以淨化。Welsh把維特埋葬,Witt重歸自然,在泥土下得到解放。

如果自殺與被殺之間,是一條淺薄的紅線,那麼生與死之間,就是一條更淺薄的紅線了。

好電影與壞電影之間,也有一條紅線。可這條線明顯不過,有心的不難看出來。

馬力克之二天堂的日子

文:四維出世

馬力克二﹕《天堂的日子》(Days of Heaven)1978年。

泰倫斯馬力克的首作面世5年後,第二部電影將時空推前半個世紀,作品命名為(Days of Heaven)《天堂的日子》,又譯作《情來自有方》,或《夢斷情天》。

20世紀初,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美國,百廢待舉,到處是貧窮的景象。聖桑的《Carnival of the Animals—The Aquarium》用作引子,開展了這個故事。動物嘉年華,對,預示了人的獸性、動物性,充滿懸念的序曲,告訴我們,這將會是場困獸鬥。

預示人的獸性動物性

故事從小女孩的口述開始,她叫Linda,是Bill(Richard Gere)的妹妹,Bill在芝加哥的鋼廠打工,跟大多的低下層一樣,他渴望脫貧,仇視資產階級、統治階層。一天鋼廠主管的說話刺痛了他,傷及他的自專,Bill即時反擊,糾纏間誤殺了主管。跟前作《Badlands》一樣,主人翁必須亡命天涯,他帶着女友Abby(Brooke Adams)及Linda,南下得州,來到平原上的一所農莊,協助農場收割。不過他始終心繫大都會紐約,討厭鄉間,厭惡農民像豬一般的生活,心想這只不過是暫時的過渡,終有一天會離開這裏。

Bill違反了自然的法則,沒有公開自己與Abby的關係,反而佯裝是兄妹,以便日後另有所圖。年輕的農莊的主人(Sam Shepard)開始留意Abby的存在,對她懷有好感,漸生情愫。在幹包裝麥穗的粗活當中,Abby的纖手難免磨損磨破,Bill疼愛她,到農主醫生的車子偷取藥油,意外的竊聽到農主得了絕症,最多只能多活一年的秘密。此時Bill財迷心竅,竟提議Abby跟農主結合,只要熬過一年,天堂的日子將會降臨。Bill,彷彿是帳單的延伸,只關心身外的事務。

Abby起初不願,最後經不起游說,便就範了。蜜月旅行回來後,在Linda的眼中,農主與Abby表現得像從未有過的愉悅。在等待終局的過程中,大家都愉快地生活,宛如天堂的日子。Abby,差一點就是聖殿(Abbey),是眾人精神上的依歸。

一年過去,預期的終局並沒有到來,農主卻變得愈來愈開朗健康,Bill漸漸喪失了耐性,人性開始變異。其實,終局到底出現了,只是不以人的意志轉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形式。

一段美好的時光

農主有一次窺見Bill與Abby偷吻,起了疑心,深感受到出賣。而Bill亦開始對Abby產生了醋意,懷疑她對農主日久生情,一怒之下出走。農主與Abby因而獨處了一段美好的時光。秋去春來,大地麥熟。Bill騎摩托車回來,同時帶來了現代化、工業化、物質化、資本化的精神面貌。現在他對資本的興趣顯然比Abby大,可是Bill對她還是深感歉意,抱歉將她推到這個境地。這次他是回來是跟她道別,他們吻別時,剛巧又給農主透過望遠鏡撞過正着,此次他真的氣瘋了。可是他沒有想過,他這條命,多多少少也是撿回來的。貪婪的結局,永遠是墮落。

水底向天攝影獨步天下

忽然蝗蟲來襲。蝗蟲本是大自然生態的一部分,微觀蝗蟲咀嚼農作物的模樣,物競天擇,何惡之有,可是農主卻遷怒於Bill,認為他帶來災害,這正突顯了城鄉標籤的矛盾。農主要射殺他,混亂中,他反被Bill刺斃。Bill又要再一次帶着Abby及Linda逃亡。他們乘船沿河下游,潛入森林,與大自然融為一景,這又與《荒漠情》遙相呼應。Bill在一次圍捕中中伏,背部中彈倒斃於大河中。馬力克獨步天下的水底向天的攝影(在茜絲史柏的大浴缸拍攝),仰視李察基爾俯撲水面,重歸生命之水,與宇宙融合,是電影史難忘一景。這一槍,令他以後可以在天堂裏過日子。

其後美國捲入第一次世界大戰,Abby安插Linda進舞蹈學院,跟Linda道別時,她說未來的日子當可應付自如。鏡頭一轉,Abby穿過小鎮,看見年輕的士兵魚貫登上火車,開往戰場,這次又不知有多少人活着回來。可是Abby的心情卻顯得十分愉快,似有了意中人,她輕快地跳了上火車,追尋另一段天堂的日子。

人在做,天在看,從穹蒼的視角看世界,他們彷彿是一羣小孩,為各自的欲望你追我逐。不管時間有多短暫,在死亡來臨之前,唯一的期盼,就是要過一段天堂的日子。

死亡,本來就是天上與人間的分水嶺。

馬力克之一‧荒原中的救贖

回顧前作了解馬力克

四維出世

去年夏季,電影圈最炙手可熱的話題當是泰倫斯馬力克的《生命樹》莫屬。因為畢彼特、辛潘或是金棕櫚獎而入場的觀眾,會發覺電影處處挑戰他們的耐性及接受能力;因為馬力克而入場的,會發現天長地久雖有盡,良辰美景無絕期,氣魄宏大,美不勝收,「瞬間的永恆」最實在的示範。這樣特出的例子,當今主流影壇當中,已不多見,馬力克38年只拍了5 部電影,作者的堅持與勇氣是最大的成因。被喻為「最不被明白的電影」,基阿魯斯達米的《似是有緣人》闖頭關,馬力克守尾門,肯定是2011年的雙絕。

有說作者論已死,可是不認不認還須認,要破解馬力克迷陣,最好的方法,莫過於回到他過去的作品裏去。

馬力克之一‧荒原中的救贖

《荒漠情》(Badlands1973年。

研究馬力克的電影,有一點值得注意,他的電影都是關於過去的,非常明顯,這是他觀察生活,靜觀歷史的成果。首作當然不例外,因為這是電影人最基本、最紮實的訓練,明乎此,你當明白為什麼有些人的電影永遠都拍不好。馬力克沒有借故事販賣血腥暴力,他志不在拍一部《天生殺人狂》,相反,《荒》片是改編自1958年的一件真人真事,Charlie Starkweather殺了Caril Fugate的父親,兩人亡命天涯,逃避追捕,殺了更多人,最後Caril自首,Charlie被捕、受審,然後遭處決。電影中,Charlie化名Kit(馬田辛),Caril是為Holly(影后西西史柏克)。馬力克教曉我們,編劇不是天馬行空、肆無忌憚exotic,而是從現實抽取樣本,在重組生命的過程中,看你能呈現什麼樣的視野。

馬力克的另一特色是所有作品都有畫外音,這一點我曾勸喻電影學院的學生不要隨便學,因為VO不是用來解釋動機或內心情感的,它的作用不是要局限觀眾在表面的濫情上。《荒》片的畫外音,是Holly日記式的讀白,記錄她對Kit的觀察,最重要的,是它沒有令電影流於淺薄,而西西史柏克溫火之間的拿揑,有效把觀者保持在適當的距離,成就了一個很好的「疏離效果」。

Kit不甘作為垃圾工人而怠工,因而被解僱,其後戀上Holly,可是Holly的父親,看不起Kit,拒絕女兒與其交往,Kit要帶走Holly,父親當然不肯,Kit槍殺了他,放火燒屋,然後跟Holly出走。

常對學生說,觀影後必須回答自己,這部電影是關於什麼的,這樣就能慢慢的編織起自己對這個導演的一點點理解來。

這是關於人在社會中的變異。

開明的觀眾,不會選擇輕易批評主角在道德上是對是錯,反而會問,是什麼東西驅使他們走上這樣的結局。第一個鏡頭,Holly與她的愛犬在上嬉戲,暗示愛犬是慾念的化身,其後父親懲罰她與Kit交往,槍殺了愛犬,種下了Holly的怨,亦預視了Kit的反撲。Holly年少喪母,父親開始封閉自己,表面上他瞧不起無產階級的Kit,實質上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他繪製廣告畫,為日漸資本化的社會塗脂抹粉,繪畫路標是他其中一項工作,可是他卻沒有為自己找到方向。


這是關於存在的焦慮。

沙特說:「存在先於本質。」戰後關於存在之意義的討論熾熱異常,人們自覺於生命的虛無。警員們調侃Kit酷似James DeanRebel Without a Cause,宛如卡繆《異鄉人》的真實版。Kit行事彷彿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對人為財死的狩獵人,可以在背後大開殺戒,對要盡職的警員卻留情得多;背叛者當然要死,對其他人質卻隨機地由命運來宣判,荒謬的人生,表露無遺。

這是關於自我毀滅。

To be or not to be,都不需要原因,走上滅亡的路亦順理成章。一對有自毀傾向的逃亡情侶,這意念在安東尼奧尼1970的《無限春光在險峰》已經出現過,不過安氏眼於形而上對物質的摧毀,馬力克卻聚焦於大自然的回歸。

這是關於宗教的延伸。HollyHoly只差一字母,有神聖的意味。Holly父親的屍首伴隨Carl Orff 的《Gassenhauer》人聲合唱,彷彿是一場宗教的火化儀式,塵歸塵,土歸土,死亡就是對自然的回歸。最後,Holly在蒙坦拿的荒原中,受到感召,選擇自首,間接令Kit落網,在大自然中完成救贖。Kit在投降前用石頭埋下了手槍,外形活像是地、水、火、風、空的5層佛塔(Stupa)。最後一個鏡頭,飛機在雲層之上,昇華而宏觀回看蒼生大地。

Kit本來是可以逃脫的,最後他卻選擇佯裝輪胎泄氣而投降。沒有Holly,他始終不能走下去。

這故事,到底還是關於愛的。

打擂台﹣﹣熱潮過後

尋找在世間的影像評讑系列

訪四維出世:從〔打擂台〕看電影.藝術.社會運動

引言:

早幾個月,我的友人們就著一齣電影《打擂台》發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筆戰,我作為論戰雙方的朋友,看得有點莫名奇妙。最奇怪的是,論戰中一方的本土論我聽得分明,但論戰的另一方,四維出世,總是談到「大師」、「誠實」等詞,卻很少進一步解釋,故惹來更大的不滿。四維平時是個好好先生,但一談電影就會「口出狂言」,說話比平時狠一百倍,惹來不少不滿,當然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也無意干預。只是,如果四維的眼睛真的是只看到大師、中產品味、精緻藝術,對於影行者這些與基層民眾一起創作的、以參與和LOW﹣FI為一大特色的錄像片、紀錄片,又為何大力支持,且做了我們的董事有四年之久呢?這倒是我自己一直以來的疑惑。雖然論戰雙方都是我的友人,但朋友也可以辯論,我無意做和事佬,只是覺得,要爭論的話,可以講得清楚一點再爭論啊。可是四維說,要談論點,要看著這部電影逐點指出來,要寫好多字,他就不想為這部他心目中的電影寫那麼多字,而其實,只要看過他其他的文章,也會了解他為何指《打擂台》不誠實,為何這部電影不值得社運界的朋友吹捧。

我是那種總覺得講不清楚便打起來是「好唔抵」的師奶仔,既然雙方都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怕寫字,那就我寫吧。於是就約了四維,坐下在影行者看電影。而且,在私而言,也是一解我自己對四維董事的一種疑惑吧。

以下的訪問將分做兩大段,第一段是我們一起看著《打擂台》這部電影,每有想談的地方就暫停地談幾句,如此紀錄下來的。第二段是泛談對藝術、電影和社會運動的看法。

~~~~~~~~~~~~~~~~~~~~~~~

一)細看電影部份

四:四維出世

怡:李維怡

第一次暫停(0000:00﹣00:01:14:由片頭,一直到譚炳文說:「英姿颯颯,虎虎生威的長勝超人啦!」

四:這一場拍得很難看...兩個孩子打架的記憶怎會是這樣呢?這是想誇張但又做得不好。

怡:怎樣個不好法呢?

四:首先是,不真實,小孩打架不是這樣的?

怡:它和平時的「小孩打架」有什麼不一樣呢?

四:這並不是從真實中去觀察,再去思考自己觀察到的東西。這是一種壞習慣:基於已經出現的產品﹣﹣即是從商業電影裡,想抄一點什麼過來,但又抄得不好。

怡:那麼如果「抄得好」會是怎樣的呢?

四:首先,acting做得不好,演出做得不好,很濫調,比如說為何要有旁白解釋他「皮黄骨瘦」?不用講也見到的嘛!不需要形容的嘛,如果要用旁白去形容那麼多東西,還用得著去呈現那麼多東西嗎?

怡:那你是否不接受他用一個六、七十年代的旁白形式去做這件事?

四:不是這個形式的問題。是做得好不好的問題。如果你要用旁白去解釋你呈現的東西,你為何還需要呈現呢?為何要做雙倍呢?剛才那一堆片頭用六、七十年代風味那些還可以,但一去到黄又南那裡,忽然要用譚炳文的聲音去解釋是不需要的。

怡:那你是不接受導演用誇張的方式去表達?

四:不是。我試試用我看電影的方法學(methodology)去講啦,我未必會先看內容和意義,我會先看整個電影是否流暢。剛才由開始到解釋打擂台歴史還可以,一去到這裡(註:小孩打架),就不舒服啦。結結巴巴的,過份誇張、又不真實,又有許多濫調的東西,你會猜到他會如何安排的,就不好看了。

再在技巧上挑剔一些,擺位又不好。攝影沒有想好,那個構,人的頭和後面的山切在一起,做得懶,放鏡頭都要思考的嘛。到底人的頭要穿過那座山呢還是背景騎在頭上面?剛剛好邊緣疊在一起,這是沒有思考鏡頭該放哪裡的結果。像這種東西,全套電影不知有多少呢!

第二次暫停(00:01:15-00:01:39):小孩在水上打架

四:要決鬥不會在水裡打的嘛,這件事的參考點在哪裡呢?

怡:有些武俠片都喜歡在水裡決鬥囉。

四:但(武俠片)那些人會飛嘛,現實裡不會。

怡:那小朋友都是扮一下超人而已...

四:問題是你要學,為何不找好一點的參考點?就像姿三四郎,在草原裡打,是有個現實的根基,打架時是怎樣的。這就是一種創作的「學壞師」,不在現實生活裡取材,而是從第二手的產品中去抄。他忘記了生活。

平時看兩個小孩打架是很好看的,但不是這樣,這成了介乎超人武俠片和真實的打鬥之間,又兩邊不到岸的一種東西。反過來,你真的找兩個孩子來打架,拍一個紀錄片,就放三、四部攝影機在不同角度,然後放在一起剪,這樣就會好看。

第三次暫停(00:01:40-00:01:58)男主角(黄又南)上班遲到,爬進辦公室

四:這又是不好看,上班遲到不會這樣的,而且,導演出來的演出不好看,也先不說鏡頭的問題了。

怡:這裡會不會是一個漫畫化的處理?

四:我明白他有意圖,總會有意圖的嘛,但做得不好就要重來囉,如果你說做漫畫的感覺,卓別靈也有做漫畫的感覺,但他那些是成功的。

怡:你覺得偷入辦公室這段有什麼拍得不好呢?

四:表演不好。

怡:是演員的關係?

四:演員的表現,跟導演給麼指示有很大的關係。

怡:你覺得不好在哪裡?

四:現在是誇張,但是難看、過火。這是有了「想拍職員遲到」這個概念,然後才設計場面,而不是觀察了生活裡遲到是怎樣的,然後才拍,這就是很壞的習慣。

第四次暫停(00:01:58-00:02:15)男主角被上司罵

四:這裡實在是無須用旁白,觀眾能理解的嘛,畫面無法呈現的才要用旁白,你都全部說出來了,我們還看來幹嗎?比如另一齣電影〔生命樹〕,他有旁白,但旁白不是用來讓你覺得你「明白」了電影的內容。分別就是這樣,旁白不是不可以用,但好難用得好。通常,好的導演在他第一、二部電影都不會用。

你已經解釋了這個男主角是失敗,但為何不可以讓觀眾去感受他的失敗呢?你已把話說死了,作為一個藝術品來說,你讓觀眾可以聯想的東西很少。現在的旁白不是令觀眾思考多了事情,而是思考少了事情。

另外,部份的角色是惡魔化了的,例如老闆,但電影卻沒有其他地方呈現人的立體性。

這對於搞社會運動的人就有問題,因為社運關心的是人的問題,而即使是這個中層的人也是人,要用人的角度去看,而不單是惡魔化。這樣就是把事情簡單化,敵我分明,那事情就簡單啦,超人打倒怪獸就搞定了。即是沒有去觀察人性,人性是很複雜的,中層那個上司現在被導演利用很方便的方法,令到觀眾惡魔化了這個人,產生共同敵人,那這種電影便容易做了。

怡:那可能觀眾本身也有這個欲望。

四:那就是不好的事囉。

第五次暫停(00:02:16-00:02:29)男主角被老闆罵

四:這些是年青人被老闆罵的陳腔濫調,太常見,完全能猜想到他做什麼 ...

怡:但這個被老闆罵到這種程度也不是最常見的吧...

四:不是生活的常見,是歡樂今宵式的常見,再刻薄一點,就是電視劇式的,電視劇就常見這種東西。

第六次暫停(00:02:30-00:02:42):男主角一個人入了村

四:思考一個現實的情況,收不到樓的麻煩地方,怎會叫一個被認為是「飯桶」的人去收呢?對不對?也不可能一個人去做,有無搞錯?

第七次暫停(00:03:11-00:03:53):打擂台廣告

四:陳敏這段又是非常不真實,那種有人在電視這樣的演出,以前徐克也拿過最佳電影,但整齣戲都不會導演到這樣。演員是接收導演的指示的,這是導演的問題。

第八次暫停(00:03:54-00:05:12)片頭

四:這些片頭都不錯,看上去不會反感,但剛才那些導演得真是差。

第九次暫停(00:05:16-00:06:38):村霸兒童偷襲男主角

四:這裡這樣去惡魔化這個孩子,讓人看不到人性的光輝...

怡:但那真的就是一個可惡的孩子嘛。

四:問題是,孩子頑劣,他射你,但他也是一個人,但導演是想只表現他惡的一面,讓觀眾去輕蔑他,從而達到某一種目的,這就不行了。就像我們常常說,社會運動是不能夠見不到人的,但這個電影就是讓你常常見不到「人」。

第十次暫停(00:06:40)林良淳(梁小龍)的腳出場

四:這些又是可以猜到,有人出手相救,武林高手嘛。

第十一次暫停(00:07:50)林良淳救男主角,鏡頭回拍到銅鑼雞(羅永昌),後面有一排村屋

四:是關於鏡頭,要想辦法在村裡找一個地方,轉移到鏡頭裡是好看的,但這可能是過份的要求啦。

怡:這個鏡頭有什麼不好看?

四:談這個便有點複雜了。首先,你要找一個「美」的點,這你是要去找的。如果環境容許的話就較容易找到這種東西。如果環境裡沒有的話,是一片雜亂的話,你也可以在一堆雜亂之中找到你的美學觀的視覺。但在這電影之中就明顯沒有了。

怡:那他不是找了一條大直路,方便打架嗎?

四:譬如小津安二郎,他想研究透視,那個畫面裡就有透視,放鏡頭也有個美學。設計一個武打場面也要有美學,去找一些你自己看到的,而不是抄別人的東西。譬如候孝賢也有拍打架,那種打架就真實了,好看了。這部電影不是,又要設計,但又不好看。像李小龍那些,就好看了。

怡:那麼李小龍的打架在那方面比這部電影好看?

四:他做到嘛。你說要快,他真的做到,不是靠剪接,是直接在演出裡面。

怡:唔,但你剛才是在談他的選景?

四:構圖囉,FRAMING,完全不思考。

怡:譬如這個鏡頭,你為何覺得他是無思考?

四:無前中後景啦,FLAT啦。你看奧遜威爾斯的電影,前中後景都有思考,大小高低都有。

怡:那這個前中後景有什麼問題呢?

四:平囉。你畫一張畫,都要舖排啦。

第十二次暫停(000802﹣000812:林良涥和銅鑼雞吵起來

四:這個社群這麼小,不可能不認識。

怡:啊對,這個地方我也覺得有點怪,那間茶樓在這村幾十年,無理由不認識。

第十三次暫停(000816﹣000922:打架

四:這裡的配樂,只是很荷里活式地令到觀眾緊張,解釋了這個場面。怎說呢?俗套囉。

怡:那配樂應該要做什麼呢?

四:配樂現在是過火的,要求人投入那種情景。有些電影的做法,就是反過來把觀眾從打架場面拉走,令觀眾保持距離。譬如大島渚有一場wide shot打架,那場是謀殺的,他是故意讓你不要看得到,要疏離,因為不想你介入。

怡:你覺得讓觀眾介入被影像覆蓋有什麼問題?

四:那麼會動員了觀眾的感情。

怡:那搞社運不是就是想「動員觀眾的感情」嗎?

四:社運不是只要動員人,而是要人醒覺嘛。

怡:...好吧。

第十四次暫停(000923:林良淳在銅鑼雞面前爆樽

四:這個鏡頭忽然打斜,好怪。其實是想鼓動觀眾的,但這是無必要的。不過這對某些朋友來說,可能是很瑣碎的美學觀吧。

然後又有無必要的旁白啦。無都會明白的。

第十五次暫停(001234:男主角求林良淳教功夫

四:如果他真的很想學功夫,就不會現在才說要學啦,剛才就已經跟住梁小龍啦。

怡:他想利用買飲料來交待羅門的過去嘛。

四:我知。

第十六次暫停(001310:銅鑼雞一伙找到上門

四:例牌尋仇。

第十七次暫停(001620:男主角誤撞到阿桂(賈曉晨)落地

四:這些又是好差。

第十八次暫停(001824:叢生猛(歐陽靖)落閘要和男主角打架

四:黄又南的角色設計是漫畫化的,常被人打,又撞板,這種角色,一定要表演得好好。剛才那些都是堆砌的,你要舖排一個經常撞板的人是要有技巧的。

怡:例如呢?

四:例如你會感到節奏流暢,很合理,不會假。黄又南的表演不好。另外,MC JIN的角色,他的頸有什麼事?這個世界,自己頸有事不會挑釁人打架的嘛。

第十九次暫停(001914:叢生猛介紹男主角與銅鑼雞認識

四:其實這兩群人本來無事的,所謂變仇家只是因為那個小孩。無理由。

怡:但是中間還有一個收樓的問題。

四:但這電影其實不是講收樓的。

第二十次暫停(002006):芬姐(邵音音)出場

怡:邵音音的角色我一直都不知放在這裡要幹麼。

四:邵音音是這樣啦,賈曉晨也是。

怡:對,兩個女角都是不知為何存在的。

第二十一次暫停(002056:羅師傅(泰迪羅賓)躺著

四:再挑剔些,泰迪羅賓無理由睡了那麼多年都穿這件衣服吧。

怡:可能有幫他換衣服吧。

四:但這件不是睡衣,壽衣就差不多。

第二十二次暫停(002345:叢生猛一伙夜襲羅門偷契

四:如果真的收樓,不用偷契啦。只是想合理化有一場架要打而已。

怡:這個我不敢講,收樓的古靈精怪手法,什麼都有。

四:但這個舖排你見到他根本就不想談收樓。只是想拍一場打戲,找個借口打餐飽。

怡:哦,可能只是展示一種保衛土地的再強化版?

四:但收樓是否需要找回租約?任何合約都有年期。

怡:他說是叢的老爸簽了一張無年期的給羅嘛。

四:現實會有這種情況嗎?

怡:有的

(其他在場的朋友解釋:有些約是地主沒有簽年期的,令到新界有些地主收不回土地要打官司的。)

四:唔,咁繼續。

第二十三次暫停(002445:兩伙人在黑暗中打架

四:像這種武打,打多幾次都一樣。

怡:哦,那都只是大家想看打架而已。我都喜歡看梁小龍打架的。

四:霍元甲年代嘛。

怡(點頭):這場戲好像都是真的打,羅莽是武師,梁小龍、陳觀泰都是真打。

四:陳觀泰是武打明星。但以拍電影的立場,多拍幾場打戲,成本就會增加,那是為什麼呢?商業元素囉。

第二十四次暫停(002637:兩個反派入了羅師傅的房間

四:這些你未看已知他會醒。這就是最俗套的做法。

第二十五次暫停(002733:羅師傅醒,手背的「勁」字先出場

四(笑):哪有人把個勁字寫在自己手上,就算有都真是壞品味。

怡:是無信心的做法。

第二十六次暫停(002914:羅師傅在醫院,阿桂和男主角對話

四:這些錯摸的安排也很無謂,為何要這班人誤會這個男主角呢?

第二十七次暫停(002942:阿桂的回憶

怡:不知為何賈曉晨這個故事要由譚炳文去講。

四:對囉。

第二十八次暫停(003129:醒了還是死了?

四:這個地方不知為何就是要玩,如果是醒了,「我們已經盡了力」就無必要講。

第二十九次暫停(004039:芬姐做蠟鴨

四:拍一個電影會帶出裡面的味道,為何要帶出臭味呢?就如你為何要拍一部這樣的電影呢?

當然啦,他一定會說,因為舊呀嘛。另外玩錯摸,玩失常,醒後失憶,最容易玩,因為塞什麼東西進去都可以。一定會變成合理,因為那個人已經失常。

怡:那有什麼問題呢?

四:不誠實囉。如果要看一件事...就像以前八十年代的港產片為不何斷堆砌笑話在裡面,只有一個原因就是票房。你要做娛樂,你要讓人笑,但整個作品的一致性(consistency)就會消失。

怡:所以你說如果大家只當它是流行商業娛樂電影就無所謂?

四:對呀,但如果要吶喊助威,要拿獎,就應用另一種標準。

第三十次暫停(004244:羅新為武館變遷打男主角

四:黄又南這個角色不斷被人負,我不覺得有娛樂性囉,你不覺得他很慘嗎?不斷被人用來出氣。

第三十一次暫停(004315):羅新誤將新雞當舊鴨

四:那隻鴨在這電影中是代表舊東西嘛,並不是舊東西就一定要保留,如果這樣就沒有了討論,如果舊的東西需要保留,是需要討論的事情。如果只是將「舊」整個無限放大在這隻鴨身上,那樣社會運動就會失去論述能力。例如當日講皇后碼頭為何要保留不是因為它舊,而是因為有一個論述,有其他的原因。如果只因為舊就要保留,就不會有新事物,這樣看待事物會很單一。

如果隻鴨好吃就可以,但它是臭的啊!說舊也要討論素質的問題,不談素質只談新舊是有問題的。

第三十二次暫停(004405:羅新:三不教

四:第一,鏡頭很煩氣。第二,這個三不教到底有什麼價值觀?還是只為搏觀眾一笑?對文本有什麼幫助呢?如果從武學的角度,為何樣衰的人不可以教呢?什麼叫「樣衰」?

看不明白,但後來劇情也不再提起了。只是得個笑字,但有什麼可笑呢?其實就是在恥笑某些人。

第三十三次暫停(005509:羅新說要地獄式訓練後,三男在沙灘跑

四:這真是一場很難看的練武戲。

怡:我其實不太明白為何一定要海灘。

四:日本片。

(其他觀眾:黄飛鴻囉!)

怡:但那是英文歌?

第三十四次暫停(005547:羅新寫T﹣SHIRT

四:清華大學又代表什麼呢?(怡:什麼?)黄又南的衣服呀。這個沒有關係的,為何要給出提示呢?(註:T﹣SHIRT上的大學名稱非常顯眼)剛才還有北京大學。

第三十五次暫停(005517:拍大合照

(現場觀眾:這種攝影機沒有TIMER,那麼是誰按快門呢?)

四:你可以說抽象化囉。

(現場觀眾:可能有我不知道囉。)

第三十六次暫停(005847﹣005954:在龐家拳館格三星

四:這種剪接很難看,又快又慢又遠又近,都不知做什麼,如果真是好看的東西,不用這樣剪。

然後,演員在做什麼,需要用講的,因為演員表現不到。

怡:哦,那麼黄又南真的不能打,當然是表現不到的。

四:那就是不專業囉。如果要拿最佳電影的話,起碼美國片的專業都要達到吧。

第三十七次暫停(006037﹣006348:師徒三人入舞廳後,阿桂與阿祥在晚間路上的對話

四:賈曉晨這場的表現不太自然,好像在背對白。再說剛才那場舞廳戲,不知想幹什麼。

怡:我猜他是想凝造一種英雄不一定要大義澟然呀,好像流氓律師那種吧。英雄的品味也可以庶民一些,更讓大家可以投入得開心一點吧。

四:如果講意圖,我倒是看到他所以嫌搏擊會的女孩子,是因為她們新,而舞廳是舊式。如果是這樣設計,那麼角色應該在想什麼呢?又,好簡單,導演故意做一場戲恥笑那些年老的舞女,但你這樣恥笑她,人在哪裡?紫藤和午夜會怎樣看?這是為了設計一場戲,而去剝削了某些人,人消失了。這並不是說不可以有妓女的場面,法斯賓達也拍妓女,但他拍的妓女有尊嚴。這部戲沒有。那場戲我當然明白他想搞笑話,但為了搞笑就抹殺了人,就更加大罪。

當有那麼多團體用了那麼多的努力把大家對性工作的看法扭到另一邊時,隨便一部流行電影很容易就一下把那些舊看法召喚回來,這樣還可以被認為是重要的電影?無理由。

怡:你始終是不接受搞社運的朋友捧這部戲吧?

四:無錯。賣座都算了,但最佳電影?和三十年前的《父子情》比,搞什麼呀?

四:還有,節奏很亂,那些又快又慢,看得人好煩。

怡:但為何要這樣做呢?

四:因為電腦軟件能夠做囉,不做不安全,不做就覺得好似...無信心囉。以前要剪菲林時不會隨意這樣做,玩自己嗎?貼膠紙都貼到傻,以前要這樣做要事先全部想好了才能做。但現在的軟件好容易做,以為做了很多功夫,但越做越多東西,整個電影的節奏就亂了。如果有信心,如果一場戲有「戲」的時候,很簡單的鏡頭,就好看了。如果談喜劇,卓別靈那些,譬如大獨裁者有一場剃鬚戲,真的一場四分鐘配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是匈牙利舞曲?(怡:對,是匈牙利舞曲。)真的一TAKE過,音樂配著做一個演出。

怡:哇,那些真的很專業的啊!卓別靈那些真的很誇張的呀!

四:所以要練習囉!想演出好就要練習囉!

怡:但在這個明星比演員多的世代是沒可能的啊!

四:卓別靈也是明星呀。

怡:我認為卓別靈是演員囉。

四:卓別靈和巴斯特.基頓那些人,真的要練的嘛。他知道練習之後,那場戲會WORK,而那場戲是可以一再看都好看,而不是因為你笑了,而是因為在那裡有一些人生的感覺。但這些東西你要練,經過了練習的表演會有一種生命感在內裡。而不是這樣把所有東西剪碎了。

第三十八次暫停(006350:阿桂說阿祥「唔同哂」

四:觀眾不覺得囉。你不會覺得他真的學了一個月功夫。從場面調度來說,如果想感到有分別,開頭出場的五分鐘和現在應該要有分別,要令到觀眾感覺有分別。

怡:哦,有些奇怪表情的確沒有了。

四:但你在談練功夫吧,練了功夫的感覺,讓人感受到就不用說出來啦。

然後又來一場俗套的追逐打鬥。就是因為這種場景那麼多人拍過,你才要設計嘛。又不做設計。這些追逐戲,巴士特.基頓做過很多,次次都不同的,要設計的嘛。最常見是後巷囉,後巷都要設計嘛。

第三十九次暫停(006458﹣006723):後巷打鬥

怡:這裡為何要用動畫我不是太明白。

四:無招數囉。

這種打鬥,觀眾只會想知誰贏,其他打十分鐘還是五十分鐘是沒有分別的。因為無變化。

怡:那麼變化可以從何而來?

四:從設計來囉,場景啦,譬如李小龍打戲,這場用節棍,那場要和一個七呎四吋打,有設計的嘛,場場都不同的。不斷變的,不會悶。是場面調度的問題。

第四十次暫停(006851:後巷戰中阿成(陳觀泰)不斷以手打棍

怡:其實(玉麒麟)已拿了棍,就應該會打阿成吧?

四:對呀,有棍為何不用?這就是想去安排一個結果,就是脫離現實的舖排。

第四十一次暫停(006937:叢生猛在街上講電話:「決定了,取消他們的資格」

四:是誰決定的呢?陳敏的角色心裡想什麼呢?為什麼會定一些「不准街頭武鬥的規矩」?搞這個擂台是為什麼的?

怡:哦,這(規矩)是為了讓他們(男主角們)無得上擂台打。

四(笑):我知,那就是差的編劇囉。為了那個結局嘛,一路要「去橋」嘛。

第四十二次暫停(007348:羅新說:「要打就一定要贏」,然後趕大家去睡覺

四:這裡在談的只是一個多月的時空吧。學了一個多月就想去打擂台?有無搞錯呀?這不是急功近利嗎?整件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好像不相信好東西需要時間蘊釀,那不是和前面談越舊越好那件事相矛盾嗎?

怡:為何要叫他們走?他們不都住這兒嗎?

四:不要緊,這個師傅有點失常嘛。不要爭抝這些了。但我也知他為何舖排這場戲。

怡:因為他要死了。

四:對。但為何一定要他死?無必要地動員觀眾的感情。前文後理都無必要讓他死,只是想觀眾哭。

怡:但這處應該不會讓人哭的。

四:你不哭是因為他做不到而已。﹣﹣其實是想做一個「無皇管」的處境,所以要消除一個角色。

(其他觀眾:通常師傅死了會讓他們的功力乘大幾倍,因為想起師傅嘛。)

四:所以是濫情,好CHEAP

第四十三次暫停(7658:羅新死後,阿成把租約拿出來給男主角

怡:這裡令人很不舒服,其實這些人從頭到尾沒有打算過要保衛這個土地。

四:從他在地產司上班然後來到這裡,忽然抽離現實,完全跟不到。

第四十四次暫停(007840﹣007907:真的飄木棉花,聲音用了羅新的話:五月天,兩樣東西多...

怡:這裡我覺得很多餘,觀眾應該會記得

四:不信任觀眾嘛,觀眾是要提點的。

第四十五次暫停(007927):叢生猛贏了冠軍後在拍照

四:這裡實在太不真實,MC JIN怎似一個冠軍,你去看看旺角許多海報,你以為只有香港的人在打嗎?好多菲律賓的人、泰拳的人!與及這個表演,怎樣看他也不似個練武之人。還有那個頸箍是幹什麼的?離現實太遠,那可能戴條頸箍會打得贏!?其實只是因為他的頸部有個紋身,有個「靖」字,但又不能出現,只好用這個方法蓋住。但又為何一定要選他做這角色?

而他在劇中為何要扭到頸?在《半斤八両》中雞泡要戴頸箍因為扭到頸,但這個人是什麼事呢?

怡(笑):那不是更顯示到劇中的擂台就如導演想講:是假的?

四:但也不會這樣做,實在太不專業。商業電影又不是,藝術電影又不是。兩樣都做得不好。

第四十六次暫停(008002﹣008024):阿祥去下戰書

四:因為條「橋」不能靠舖排一場真的打擂台去做,只能靠取消他們資格,然後打一場私人擂台,真難搞。

怡:本來,到了這一處我覺得仍有可以正面理解的地方。因為一直都舖排著那些包裝宣傳的東西是假的,是為了搏觀眾掌聲,沒有實質的;但在羅新門打,輸贏都沒有觀眾,是對自己打的。但整個故事我覺得最討人厭的是:之所以最後沒有傷亡,是因為敵人「良心發現」,他讓你。因此,整個結構帶出的訊息是:自己的堅持最後不是為了自己應有的堅持,而只是存有一種「敵人會被我感動」的僥倖之心,期待權勢比你強的敵人放過你,讓你得到一些東西。這是這電影敘事上最可惡的地方。

四:另外黄又南去下戰書,其實,整個電影還未到可以把他推到一個性格大轉變以致到要生要死的吧。

第四十七次暫停(008350:阿成和龐家軍(李海濤)打

四:好多味精,那些配樂。

第四十八次暫停(008729:阿成:要打,就一定要贏

四:整齣電影就想講這句而已。為什麼可以妄顧自己的現實條件來談一定要贏?如果兩邊都只抱著同一信念,就是只是一定要贏,那這種是什麼價值觀?什麼哲學?為何非贏不可?

第四十九次暫停(008823:阿淳丟了護脛,雙腳忽然靈活百倍

四:他的腳不是有事嗎?這是古龍小說裡那種:其實是騙你的,包紥起那條腿是更快的!﹣﹣是這樣嗎?

第五十次暫停(009020:阿淳發狂地亂打,龐家軍只忍讓,只護面

怡:這裡也有我不太喜歡的地方,就是阿淳的記憶,都只是在師傅醒了之後。但其實他們從年少就跟著羅師傅,重要的記憶,應該還有年少的記憶,但好像他都只有短期記憶一般,一點也沒有時間上應有的深情。

第五十一次暫停(009214:阿成幻見師傅豎起手指公

(其他觀眾:有人給了一個LIKE!)

第五十二次暫停(009339:阿祥和叢生猛和好

怡:這裡也很反感。為何無端會和地霸和好?不用收地了嗎?

四:對,衝突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為何忽然就結束了。

怡:其實最後譚炳文說的話與「一定要贏」這句格言是相矛盾的,否則就是阿Q的自我勝利法,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四:這些哲學是亂來的。你對這個主題又無去研究,但又為了講某個訊息,硬要堆砌一堆東西,嘗試操控觀眾情緒,操控某些訊息,我覺得這就是不誠實的表現。

(時間碼根據:http://v.youku.com/v_show/id_XMjcwOTA5NTA4.html

#########

二) 基本看法:

關於「誠實」和「真實」

怡:你一直強調這電影「不誠實」,可否多談一些?

四:譬如像這齣電影,有幾個疑似主題或線,收地啦,武術啦,甚至乎感情線,都是不知幹麼啦。譬如武術,你是否去研究過真實世界的武術,然後有些主題想討論呢?無啦,見不到。沒有獨立的觀點,我看過一篇文章談過獨立電影不是直接跟資金掛勾的,而是你有沒有一個獨立的觀點。

怡:哦,他都沒有說自己是獨立電影。

四:但好電影應該有個自己的看法。

怡:真實與虛構在藝術創作中很難介定,你一直很強調誠實和真實,可否再解釋多一些?

四:其實,你誠實地問自己問就會真實,你要觀察生活再重現真實。可能當你做到一個地步,你也可以完全虛構一個世界,但裡面的運作是有機地一致的。例 如《2001太空漫遊》,當然不是真的, 但它真實。怎樣看到呢,例如他有到月球的任務、到木星的任務,因為遙遠,所以劇中演員會出現輪班睡覺的。甚至,有時即使稍為不好看,也不會為取悅觀眾而放棄真實,例如,其實在外太空沒有空氣所以沒有聲音,故此,在某個角色從太空回到太空船裡時,在外太空的部份是沒有聲音的。

創作都是從真實和記憶裡擷取一些順序的東西, 然後你的文本就出現了,不同的層次也出現了,在這個時候,你的作品便有了昇華的空間。

藝術工作者都要經過這個步驟的訓練,我不相信有人可以跳過。因為電影是一個太複雜的形式,要用鏡頭擷取現實,要求很高,不能跳過去,以前寫小說,有些東西不交代也可以,但一視覺化,就什麼都要交代,否則就支撐不到了。不論塔可夫斯基還是安哲羅普羅斯,很多導演早期都會做這種順序的、關於真實世界的基本敘述,慢慢到了中期,就開始嘗試打破真實,會開始「跳舞」,轉出自己的風格。所謂風格不是一開始有的,是一開始去觀察真實,找到真實之中不同的層次,再表現出來,這就是藝術工作者的責任。

藝術標準?

怡:你經常叫「不好看」,那其實是什麼意思呢?

四:我教學生,通常叫他們用三個步驟去看作品:

第一就是先看節奏,節奏若順的話,再看內容,那你就會明白其層次,最後再看作者的前中後期作品,就會了解許多。對很多觀眾而言,看不看得懂是一個很重要的,也是最大的障礙,但你可以先放開這個東西,先看看它好不好看。

怡:「好不好看」很虛喎......

四:藝術到某一個地步就會很隱晦,你不能不面對這個事情。等於你去讀一首詩,為何這首好那首不好,是不是一定可以用理論解釋?到一個地步你不可能逃這個隱晦難解的東西,但美學是要溝通的,所以現在我只是用我的方法盡量去溝通一下而已。

怡:你曾多次談到一些「大師」的名字,又曾說過七十年代後都不見有「大師級」,但你也會稱讚tree of life,為什麼呢?

四:是不是人家說是大師我就認為是?是否沒有我自已的標準?當然不是這樣啦。你都知我是「包抝頸」,人家說的我不會信,總要自己先看看。

我有六個標準:誠實(honest)和真實的獨創性(authenticity)、關注的主題的一致性(consistency)、獨特的美學形式、對人有愛、質素平穩、重讀而獲益更多的可能性。

可是,藝術這東西,你不能逃避,最後還是有一個感覺判斷,有標準仍避不了要感覺的判斷。這個是不能用電腦去計算出來。

所以,我經常舉例,大家學藝術的經歴其實是很難解的,就是你跟師傅,他告訴你:這個好,那個不好。然後你慢慢透過時日去積累、發展一種敏感度(sense)。

本土、合拍片、社會運動...藝術創作

怡:你覺得談社會運動和談藝術有沒有互相矛盾的地方?

四:那要看你是在什麼層次談。如果發動一場鬥爭,不看人的層次,不想讓大家看到事情裡人的複雜面,而只希望分清敵我,只為輸贏,那就和一般的政客沒兩樣。即使這一刻我們是弱勢,但歴史上不乏從弱勢變強勢的人,你叫大家不要去看到人的複雜這個層面,那是很危險的事。

基本上藝術做到一個地步,你會看到一個社會運動該怎樣做。你會知道怎樣反應。大家開始談快樂抗爭就是這樣,大家不是要充滿仇恨地搞社運,你要仇恨誰呢?要找惡魔來打很容易嘛。

怡:大家在談的「快樂抗爭」不只是不仇恨,還有是自己抗爭得快樂。

四:不是很快樂,而是我們知道自己在對抗一個價值。如強權的價值,他會透過一個中間人去執行,但這個中間人有他自己的故事。下命令的人當然該罵,但中間的人,像警察,你要怎看?

怡:我理解警察是一個人,但需要保衛公義時仍要與警察對抗,只是與警察對抗的一刻,我清楚自己不是對抗他的個人,而是對抗著一隊國家機器。

四:對,不是對抗他個人。在社運裡當然很容易抽某個形象出來被人罵,但你罵他的同時是在對抗他的價值,這才重要。當你搞不清楚時,很容易以為只是在打某個人,但我們是在打某種價值。從藝術看人,不會這樣做,從藝術看藝術,也不會這樣看。

如果真的想看有關抗爭的電影,呼籲人去看堅.盧治的電影,民眾所得不會更多嗎?

怡:近年香港本土出產的電影已經很少,且大量與內地資金合作,拍所謂的「合拍片」,內容等等都可能受到干預,在這個背景下談純本土創作你認為沒有意思嗎?

四:合拍片有它的問題,但不表示每逢合拍片就一定是壞作品,更不表示不是合拍片就一定不是好電影!只把事情簡單化不見得有好處。

怡:那有關共鳴的部份你怎樣看呢?很多香港觀眾對於收地議題有feel,對老人家有口音的說話方式有feel,對甘草演員有feel,對他借用了很多舊電影元素是我們的集體回憶,所以有feel。其實在保衛天星皇后碼頭時,大家好像也有討論過類似的問題,因為有關天星、皇后的香港故事,與其說是「史實」,不如說,是眾多版本中的一個,而且,是大家重新創造歴史故事,不是假的但無法是事實的全部,歴史上都是這樣。這是一個為對抗無根而重新創造歴史的舉措,而且當中是基於某個價值,以防人們因為感到無根就做犬儒。其實,作品不一定用作者論去看,可以詮釋的方法看, 重新詮釋,大家看到當中有可取的地方,所以拿出來重新詮釋,去放大一些有價值的東西,有何不可呢?

四:如果完全不理作者想做什麼,只是為詮釋而詮釋,把話塞進別人的口,那任何人任何事都只是任你利用而已。這樣是不行的吧。

怡:那你是否完全反對詮釋和讀者的位置呢?

四:我不是反對這個。事實上我一直談作者論,但我都沒有說作者會告訴你他在作品中想說某個意思或十個意思。問題是,當他用誠實的方法去做作品時,那個作品在要被詮釋時會越來越多東西被看到。因為他誠實地呈現生活,可能他當時沒有想過會有某種被詮釋的可能,但因為他誠實,所以他「安全」,因為不能有事情better than life。在歴史上,我們看到好的作品,會讓人看到越來越多東西。反而作者是不應該跑出來解釋自己的作品。最近兩齣最難明白的電影,Tree of Life Certified Copy,導演都沒有跑出來解話。

作者出來談任何事情都會收窄意義,但一個藝術工作者是不應該去做這件事。他就把他最真誠的東西放出來,你們自己去看吧。觀眾或評論的責任,不是看完電影後,想到十個八個無人想到的論點,而是看他是否一個誠實的作品。誠實的作品自然有好多你想不完的可能性。當討論時,可能會:「哦你想到這一點我沒有想過」,因為生活本來就有多層次的意義。

其實社會運動就是關於人的價值,你要宣傳社運,宣傳包含人的價值的電影,就是最好的政治宣傳品啦,幾時看都可以宣傳人的價值。人的價值不會變的嘛,四十年前的好電影都已經可以拍到這個主題。

庶民趣味與藝術普及化

怡:你一而再提到一些藝術電影的導演,是否不接受一些庶民趣味呢?

四:法斯賓達和黑澤明也有庶民趣味,不會不好看。堅.盧治也有。問題是你有沒有能力表現到庶民的生活。

怡:那麼對於社會運動,你認為有沒有可以讓大家參考的好電影?

四:社會運動要引入文藝,可以引一些好點的作品。不用硬找一個不夠好的來套。法斯賓達談的都很政治,又有移民工,又有性工作者,但他做得很克制,即使有情慾場面也用他特有的美學方式把觀眾拉得很遠,不會讓你麻痺其中。

其實很多電影都可以,Terrence MalickThe New World、黑澤明的《流芳頌》、荷索的《綠蟻安睡的大地》等等。其實不一定要議題相同,問題是核心價值是否值得參考。

其實,社運要引入文藝,用意是帶引群眾在價值的討論之中成長,防止群眾異化到只講勝負,不談人的價值。如果有一齣電影,本來構連不到社運的,硬套就不如不套,只講社運本身在講的也可以,不一定要引入文藝的。有人讚,有具知名度的人、為人師表的人讚,很容易影響到大家以為整套電影的價值都是好的、對的,這樣的影響實在很不好......

~~~~~~~~~~~~~~~

後記:

整個訪問持續了四個多小時,訪問的和被訪的都累倒了,無法繼續,整理起來,也有很大的困難。離開會室時,四維說,每次集中精神談完電影,都會很unrest,談其他東西不會。我想,如果要我談四小時我很重視的議題,我都會這樣。任何人都有一些自己很重視的、想保衛的東西,一感到這個東西有遭到歪曲的嫌疑,都有可能會不惜「口出狂言」了吧。我想,論爭起來,大家都會有自己覺得必須保衛的價值,如果又不致於隔離主義地、資本主義分工式你有你做我有我做,那麼,論爭該如何進行呢?真是一個難解的課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