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怒沿線》: 在社區與社會運動裡的紀錄片 

影行者的成員陳彥楷在2008年下定決心,要進入正面臨被廣深港高鐵拆村的菜園村,開始了他到現在也停不了的參與式紀錄長片。影片的第一部《菜園紀事》和第二部《蓽路藍縷》都在2011年新春的菜園滾滾來的活動中放映,第二部《蓽路藍縷》DVD亦剛剛出版。說起來,這第二部的出版還遭遇了一點挫折:由於影片的長度,我們需要用一種叫D9DVD做母碟,可是,全港只有兩間廠能印這種碟,而其中一間的客人,包括保皇派政黨、商家、政府。我們的影碟,因為「太政治化」而被廠方拒印。結果,影碟還是送到台灣才能印。

至此,我們更了解了我們在香港社會的位置和立場,以及我們日後應該做什麼了。訪問時剛好曾多次參與台灣的抗拆遷運動的朋友張立本到訪香港,我們便以訪談形式,一起談了許多關於社會運動、紀錄片、社區、農業、藝術、人生感慨……的事情……

楷:陳彥楷  本:張立本  怡:李維怡

怡:當初怎會想到要去菜園村拍攝這種紀錄長片?是有甚麼觸發你去做這件事?還是過往的一些經驗累積出來的動力?

楷:當初經歷大磡村、何家園、鯉魚門、利東街,天星皇后,中間有去學有機耕種,覺得像我這種人,累積了有這些經驗,有責任要走下去,才不辜負一起走過的人、一起爭取過的街坊、村民及摯友。

而菜園村是一條盛載香港農業歷史的村落,而且是一連串跨境大型基建的開始,未來還有許多鄉郊村落會因為大型基建或「跨境融合」而被迫遷清拆,因此,菜園村發生甚麼事,對未來將受影響的村民,以及香港的農村,都有關鍵的作用力。

其實當時在影行者開會時,已開過會決定這件事是要去參與拍攝的,但當時仍在考慮自己的承受力,到底能不能再承受投身之後,整個地方被移平那種煙消雲散的感受?

當時與朋友分享了想法,他跟我講了三點:

一、有這些經驗的人,有責任要走下去;
二、就跟村民一起走走,再看看事情該怎辦,有甚麼可以轉化,讓事情避開發生很差的情況;
三、還是你根本就不是幹這種事的材料?那就乾脆都不要幹了吧?

於是,本着同儕砥礪之情,鼓起勇氣,便去了。

怡:你自己亦曾讀大學讀到中途棄學,跑去學有機耕種。這個經驗,對於你參與菜園村,有沒有甚麼關係?

楷:最初我本是想唸建築系的,因為那是人與自然必要的接合點。可是,看到香港很多人無屋住,卻又不斷有人建造出好少人可以負擔的房 子,不知如何是好。但後來高考考不好,不夠分,就唸不上建築唸了物理。大學時代就接觸到當時的錄影力量和八樓(全稱為「學聯社會運動資源中心」,現時為 「自治八樓」),了解到許多有關拆遷的討論及紀錄片這個媒介。

學有機耕種,認識到,香港沒有農業政策,土地又被嚴重地壟斷,而飼養牲畜的工作,現時根據法例只有大財團才有能力做。種種原因下,香港的農村就只有不斷萎縮和為城市發展讓路了。

菜園村的事件,可以說就是我關心的問題(拆遷、農業、紀錄片)的一個總接合點吧。

怡:你如何理解你在菜園村的工作?是參與運動?旁觀紀錄?藝術創作?還是其他?

楷:我的工作,有幾部 分,說是工作,也不好說,也不是什麼工作,只是和村民生活。中間我們有著交流,一起開會、遊行爭取、一起思考下一步、交流意見、聊聊天、飲茶、吃飯、聽心 事、去旅行去交流、一起走下去。當中有做紀錄,會議、行動和日常生活。對外發放訊息、紀錄各種過程及時空下,人的狀態。在過程當中,再思考怎樣捕捉和表達 事情與心境,展現人性在其中的燦爛,及共同經歷的感動。

怡:哇,這些不算是工作,那什麼是工作?

楷:(笑)其實一開始就 知道是要認真做的工作啦!初時進村,對自己一舉一動都很有意識,精神非常集中,所有感官都打開了,集中去了解發生的事情、村民的感受。總之,每次入村,出 來時都非常疲累。去拍攝就是主動的了解呀,然後每次回來看毛片,把訪問裡察覺的村民個別的想法和感受,帶回屬於村民的關注組裡。有時,個人的感受和想法, 在大會上難以表達,在聊天時卻會跑出來。拍紀錄片在這個層面上,也成為了組織工作的一部份。

也可以說,我很想紀錄在運動裡,村民的精神面貌,不過,老實說,我還是覺得我不懂得做。

怡:你提到「 展現人性在其中的燦爛,及共同經歷的感動」,聽起來好像有點陳腔濫調,難道運動裡面沒有負面情緒、陰暗面嗎?

本:你說「人性燦爛」,又對照著「農村」,讓我感覺有些本質化的危險我們都知道人性不只有美好,農村也不是外在於現代社會的,你為什麼要強調這個?

楷:所謂的「燦爛」,意 思是他們一直在專心做著不只為自己的利害的事情,這是一件太厲害的事情,有時我都不知怎樣捕捉。我們談社會運動,就是要動搖權力和資源分配的方式,弱勢人 民怎樣和既有的分配權力去鬥爭。在香港,願意這樣做的人,以一群的形式出現,而他們幾十年住在一起,一起工作,共同處理日常的社區問題,這樣的一群人,在 香港很少見,所以我很想紀錄這件事。

反而,自私自利的陰暗面,是很普遍也很普通的事,不值得我去花力氣再講一次。

關於大家之間的衝突,總是有的,可是因為以往他們已共處了很長的時間,互相都了解對方的性格,正所謂要吵架的也吵了幾十年,他們很熟習如何可以安慰對方,並且能在大敵當前時迅速重新組合團結。故此,在舊時的菜園村,爭吵的確是比較少的。

至於負面情緒,是要靠時間來處理的。初時,他們有負面情緒會收起來,譬如哭時、不開心時,就會問我: 「有什麼好拍?不要拍了。」為了尊重他們的意願,我也就沒有拍下來。可是當影片放給他們看一次時,他們又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們看起來好高興,只有笑, 又不難過,不辛苦?」於是他們了解到一些事,然後我就說:「所以下次你們哭起來,我就不會停止拍攝了。」然後下次有人哭,我真的就沒有停止拍攝,就是這樣 了。

本:很多人都會批評「運動型」紀錄片太想「塑造形像」,你怎樣看呢?

怡:對,就有人會問你是否「不客觀」了。

楷:主觀客觀不重要,重 要的是這是我看到並相信的故事。影片裡有我,有村民,有我們的關係。而且,實在沒有誰可以被我「塑造」啊!村民裡,有的人很想透過鏡頭對其他人說點什麼; 有些人很快習慣鏡頭;有些人要你解釋很多次、很清楚才會接受拍攝、也有人堅持不想被拍攝的。我只是,一直,跟著他們,跟著這件事,想拍出一種村裡的「普通 生活」。

本:同時,因為是受到很強的外力的壓迫、強迫,人的狀態也就被逼著不斷改變,包括人的性格可能也會轉化,你怎樣處理這些?

楷:這一點是我覺得我沒有處理好的。本來想不同階段每個村民都去訪問一次,但實在一個人沒法做,於是變成只訪問了我比較熟悉的村民。現在希望可以做多一點這方面的拍攝。

本:你覺得影片有沒有影響事情的發展?有沒有想過要造成影響?

楷:過程中,我感覺,好 像如果我持機拍攝訪問的話,村民就可以談比較抽象話題,因為他們面對鏡頭時,覺得要認真思考問題回答。我相信這也是組織的過程,因為參與的人都需要沉澱想 法,才可以繼續。而不同階段的影片在村民大會放映,會讓大家都有機會見到另一個狀態的其他人,了解其他人的想法。另外,影片出來以後,也可以拉村民一起去 放映,希望他們多做分享,練習表達吧!

怡:約兩小時的沒有旁白紀錄片呢,到了中學,那些學生沒有睡到天昏地暗嗎?

楷:暫時未見過,可能因為菜園村還算是個熱門話題,農村生活又許多學生未見過,一方面覺得有趣,一方面好像有種「睇真d」的感覺,所以,暫時沒有吧。

怡:你如何理解你的紀錄片與村民的關係?你心目中的觀眾,其實是甚麼人?被拍的村民,又怎樣理解你?

楷:村民一開始以為我是記者,之後透過一起合作一陣子,拍攝和剪接短片給他們看,一起思考,他們給予意見,我再剪給他們看,再看看有 甚麼修改,菜園村整件事發展得很快,短片報道我剪得很少,主要靠其他朋友去補足。短片在村民大會播放,大家看都很開心,互相看到彼此的存在及感受。

村民怎樣看我?應該是:負責紀錄和將說話傳播出去的人、幫手耕田的人等等。熟悉了以後,他們會叫我「拍這拍那」,問我「影不影?」;再之後就進一步 會叫我「不要拍這拍那」--「這也要影?」;再之後就有:「食了飯沒?」「明天飲茶吧?」「咁瘦呀你?」「早啲瞓呀!」「辛苦你了!」「一起去放片吧!」 「這樣剪好像好啲!」「最好加番啲遊行示威!」

影片對象其實主要是村民、關心菜園村運動的朋友及將會面對拆遷的人。當然第一個「觀眾」,是我自己,我希望把我感受到的都透過影片盡量展現出來。

怡:那麼你覺得你的紀錄片與其他參與在菜園村運動裡的朋友、戰友有什麼關係?

楷:(笑)好像暫時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呢!菜園村支援組的朋友,可能不大在意我的片子吧。

因為我不是剪議題,我不懂得做論文式的影片。

怡:(笑)也可能是因為別人知道很難說服你什麼吧。

楷:(笑)也可能是這樣。第一次放給大家看時,大家給的意見,簡直就是應該要剪另一齣影片了!不過,在村裡那麼長時間,沒有令到其他朋友參與拍攝,好像有點未能達到影行者應有的精神,慚愧慚愧,反省反省。

本:你好像很在意影片拍攝者的觀點,但又強調面向社區,強調跟她們一起生活,那你的紀錄片,主體是誰?

楷:對,就是我。所以所有責任也歸我。怎麼說呢。其實,影片不是一剪就公映的,是最初有版本給村民看,他們有意見,主要是內容上的意見,我會改。也有我不會改的,就是形式的部份。比較明顯的例子,是我比較抗拒旁白,我比較願意用影像,透過事件的舖陳、人們的對話,我認為已經足夠清楚闡述了。

不過,也可能,是我不懂用一種我不會覺得很糟糕的旁白吧。

例如:如果是新聞片那種旁白,一鎚定音的旁白,我不接受。

或許我可以接受的,是村民自己旁白自己的情況,或者,是村民拍我,我自己的獨白。這些都可以想想看。

怡:那麼,你覺得你在菜園村拍的紀錄片,算不算是一種「社區藝術」呢?

楷:據我了解,現在「市面」上會認為自己與「社區藝術」有關的人,應該有以下幾種吧:

一、進入社區裏面、與社區建立人的關係,和社區裏的人在一起討論,在社區裏(或在外)和社區的人一起做;
二、觀察社區事件、社會關係,在社區(或在外)和社區一起做;
三、觀察社區事件、社會關係,在社區裏自己做自己的事;
四、觀察社區事件、社會關係,在社區外自己做自己的事;
五、社區的人自己在社區裏(或在外)和社區裏其他人一起做。

第一種到第四種,都是由本不是社區一分子的人去做,而在這些當中,比較接近我的情況,或者是我比較喜歡的做法是一起討論,在社區和社區一起做。也許 不算是「喜歡」,而該說是「應該」,因為這當中有倫理的問題。如果一個藝術工作者,到一個社區汲取資源,來一次兩次,然後就出去做自己的「作品」向外宣示 這個社區的面貌,同時這些宣示馬上成為這個藝術工作者個人的社會文化聲望/資本,而公開宣示作品所帶來的關注或資源都無法回到那個社區的話,我覺得這是不 好的做法。由於藝術工作者很可能比村民掌握更多的話語權,出外宣示作品,也會反過來影響社區正在發生的事,除非他很小心地意識到這些權力關係,從而摸出一 個平衡來。

我認為這當中有很嚴重的倫理問題,藝術工作者如果忽略這一點就很糟糕。

至於我自己,應該是希望做到第一和第二種的混合體吧,也不能說是已經很知道怎樣做,就是一邊做一邊思考、反省。

怡: 那麼,往後,在搬村後的菜園村, 你還會做甚麼?

楷:跟現在也差不多吧,與村民同行地拍攝紀錄片,與村民有社區意識地耕田,與一起走過來的村民和摯友們建設一條有產業、有組織、有公共性的村子。

(完 2011/7)

(修剪版刊於《新春糊士托.菜園藝術快樂抗爭》
作者: 謝傲霜、謝至德
出版社:香港 kubrick
出版日期:2012/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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