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4):新的神話,重新「結婚」

(兩個小小前言:

1.這是關於巴索里尼的紀錄片《幽會百科》的討論的最後一部份,以後我們還會陸續將有關尋找在世間的影像的討論放上來,也會不定時舉辦一些影像座談會,請大家留意;

2.這篇討論文章其實分開幾個部份, 前面的部份又再重整過,請大家如想一氣呵成看完,可以在分類中選「幽會百科」就可以了

謝謝有在用心看的朋友~維怡)

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最後部份:

新的神話,重新「結婚」

如果神話是這種意思,那麼我們是否可以締造對所有人(而不是一部份人)和大自然都更友善的神話呢?

在片中,我們多處看到巴索里尼企圖瓦解的基本社會組織制度(亦即異性戀父權單配偶核心家庭)的衝動。影片裡這個惡名邵彰但溫文爾雅的大叔,穿著白恤衫,到處在公共場所,眾目睽睽之下,斯斯文文地問人一些敏感問題:

「你對性異常有什麼看法?」

「如果你兒子性異常你會怎樣?」

「你是否認為離婚是可以接受?」

「你認為愛人與你結婚時是否一定要是處女?」

「你是否認為女性比男性較低等?」

「你是否認為自己是個因循守舊的人?」

......

這些問題之所以敏感,當然是因為牽涉到一些很私人的問題。不過,請循其本,我們之所以認為這是「私人」問題,並非我們天生就感到它們「私人性」,而是在社會中成長,耳濡目染,在主流社會價值中薰陶出來的想法,而巴索里尼不斷問人「為什麼」就是在要求大家思考自身。再進一步而言,公開談論這些問題,通通指向「破壞社會安定繁榮」:破壞以父權為中心的異性戀單配偶核心家庭制度,而這個制度就是講求效率的資本主義社會組織模式的基本單位。

多麼「危險」啊!

我想,這就是片頭片尾的結婚片段的寓意了:

片頭在兒童的神話之間插剪一對年青男女預備結婚的片段,而在經歷一整段訪談後,再播出這對年青男女結婚的鏡頭。如果異性戀單配偶婚姻是那個有問題的現代神話中的一部份;那麼,重新「結婚」,也大有可能意味著重新組織社會的方式;重新理解人際關係與群體生活的可能性與多樣性;亦即是,人實踐自我的可能性和多樣性。

相信導演在片尾的告誡「小心在意你們的愛」,該是這個意思了吧……

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2):背面的共同體

(這些都是一些散裝的看電影筆記,並未好好整合,今期覺得,理路上,可能讓先講一講這個宗教的部份,之後的討論會順暢些~李維怡)

背面的共同體:耶穌與法利賽人

「我感到他們(受訪者)很震驚震驚是因為內心不安許多人因為傳統和主流給予了,便懶於質疑,故此成了一個因循者,遇到與自己信念相違背的事,便會不安便會震驚基督從不震驚,法利賽人才會感到震驚。」(巴索里尼的朋友,心理學家穆薩堤教授在片中說到這樣的話)

最初看這齣紀錄片時,對於導演的出鏡方式,讓我有些納悶。當在訪問的時候,他的出鏡是很隨意的,作為一個訪問者,他很正常地只是有側面或背面,又或只有握著米高風的手部出場,而正面的鏡頭是歸於受訪者的。然而,在影片另一些時刻,就是當他把觀眾拉離現場訪問的緊張氣氛,來到他與兩個學者朋友聊天的桌邊,聽取他們的意見和評論時,很明顯,攝影機是刻意停留在巴索里尼的背面,讓你怎樣看也看不到他的樣子。總覺得這個背面是有意思的,卻又想不通。後來再看,想來想去,終想到一種讓自己滿意的解釋,姑且與大家分享。

是聖經裡的故事嗎?新約聖經約翰福音裡面有個著名的故事:有個婦人被指行淫,於是經常想為難耶穌的法利塞人便拉她到耶穌面前叫耶穌按律法審判她,按摩西律法,這罪是要被石頭扔死的,而當時四周聚集了亟欲丟石頭的人。耶穌沒有回答,也不正眼看他們,只彎腰在地上寫字(寫什麼字現在版的聖經是沒有記載的),並向那些極想審判人的當權者說,你們誰個沒有罪便用石扔她吧。然後耶穌繼續正眼不看他們彎腰在地上寫字,最後一個人也沒有用石子扔那女人,耶穌遂對她說,他也不會審判她,叫她自己反省吧。作為一個文本去理解這個故事,最有趣的是,耶穌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望那些要審判人的人,大家沒有了救世主的見證,只能自己向自己求索──人獲得啟示之後,必得自己作判斷,然後,所有合法的道德審判,皆非在人間。

而在影片中,這個導演與教授的場合出現了四次:

a) 在開場白與第一部份之前,三人談到對以「真實電影」去談關於性這個禁忌議題的重要性;

b) 在第二部份談及性異常、同性戀等的問題之後,他們談論到那些受訪者對異常之事大為震驚的情況(因而出現上文所引穆薩堤教授的話,請注意,基督教中的法利賽人是一些耶穌時代的宗教領袖,他們蔑視罪人,是一些終日想以神之名去審判人的人,耶穌在聖經中曾激烈地批判他們,而他們也是立志致耶穌於死地的人);

c) 第三部份開始時,穆薩堤教授苦惱地坐著,導演與他談到自己將用一些更實質的問題去與受訪者交談;

d) 第三部份完結時,他們坐著討論這是否真正的「意大利」,並批評中產人士那些逃避回答重要的問題而稍稍開個玩笑這種習慣。

四次都是一些總結性、開導性、批評性時刻,這時說話的主角(即導演),以背面背對著觀眾,是否也有耶穌背對想扔死那個女人的群眾的意思呢?而這裡更進一步的是,其實巴索里尼就是那個女人(巴索里尼本身的性傾向就是被片中人排斥的「異端」),亦即是說,他所指的救世主,就是那個被壓迫的人!這也與他一貫的做法相當一致──在他早期的新寫實主義時期,那些最低賤的次無產階級死時,都是呈一個十字狀的形態。同時,新約聖經中亦有資源可圓此等式:耶穌說過,誰人幫助身邊最弱小的人,就是幫助祂。

因此,帶著邊緣群體的身份以背面向以道德之名批判人的人,同時就指向兩個方向共同體,並將之合而為一的慾望:一邊是被壓迫和被邊緣化的人們,另一邊是救贖的可能(耶穌)。

以文本談文本,《新約》聖經之所以叫〔新約〕,意思就是神與人的和解,訂立新的約,令人有被救贖的可能。耶穌來世上的新約任務,就是降生為人,讓他的同類以他為榜樣作人,而最後要由他的同類定他的罪,讓他為他的同類被釘十架犧牲,以帶來神(救贖)與人的和解,而在犧牲過後,他才回復神的身份。因此,救贖與被救贖者之間的結合,需要透過「犧牲」這個動作──主動的、他救的犧牲。救贖與被救贖者二者合而為一的情況,曾多次在巴索里尼的電影中出現,然而電影敘事中往往沒有誰主動去犧牲,那麼,如果救贖之前題必須要有犧牲,我們只好理解,這個犧牲,就是導演本人,以及他因他的電影他的為人而受到的一切人間待遇。

這麼說,巴索里尼是否在自比為耶穌呢?

如果上文的理解成立,即耶穌降生為人的其中一項目標是要讓人以他為榜樣作人,那麼,在包含「犧牲」的元素下「做耶穌」這個舉動,並不瀆神,亦非自抬身價,而只是符合了最基本的信仰之德而已。

或者,我們可以這樣想:耶穌之所以不讓審判者與被審判者看到他的目的和表情,只是在當場去掉了權威答案,叫眾人自我反思;而一個導演在一齣電影的拍攝過程中,往往就是最權威的敘事者,而他背向大家,而且在背對大家期間一直問問題,當中呼籲反思的情緒呼之欲出。

當然,再進一步推想,如果被壓迫和被損害的人們真的透過主動犧牲或付出來成就公義,這個世界變成全民平等自由的「救贖」景象可能就真的會出現了。這其實,也是社會主義信念中一個重要的構成部份。不難想像,這也是巴索里尼極大的心願。

問題是:這一串宗教文本的討論,故然是由影片中引出,亦是巴索里尼反擊保守主義的彈藥之一,但與愛慾的討論,有什麼關係嗎?

關係可大了。

在我們慾望的中心點,往往都包含了一個最重要的元素:匱乏感的被滿足,因而得以完成自我,而這個被滿足的過程,往往都牽涉來自外界的確認,因此我們需要愛,也需要慾望的對象。

換句話說,如果我們的自我完成式的慾望對象是「做耶穌」或者「幹革命」的話,這個世界真的會有很不同的面貌吧。

(請留意:基督信仰中的「基督」是「救世主」之意、「默西亞」即是「先知」之意,而「耶穌」則是神子降生為人的名稱。)

繼續《幽會百科》: 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1)

(最新訂正: 30.8.2008)

巴索里尼在《幽會百科》這齣真實電影式的紀錄片中,想探討的問題是什麼呢?這位仁兄的電影和文學作品因内容「意識不良」被起訴33次之多,對此,他只是簡單地評論:「以保護他人道德為名禁止色情,是為禁止其它更具危險性的事物找借口。」

1)只要是佔有思想上領導地位的事物,便需要被挑戰

這還不算,他更和另外兩位教授在談論「無知存在於恐懼之中」,指稱做人最糟糕的,就是不問因由地成為「因循者」(confirmist),因循地相信權威的所在就是真理,並因此而恐懼進而排斥那些與大部份人不同的人和事,這樣的社會,便無法理性討論善惡和歷史,故亦更無法讓被欺壓/邊緣化/消息的人們可以找到尊嚴。

在片中,導演也常讓在不同議題上,相對弱勢的一方有機會反駁相對強勢一方的言論。譬如在已婚中產男性強調婚姻的重要時,就讓旁邊的不婚男性反駁;當男性直言不準離婚時,女受訪者有機會反駁;當父親說女孩地位應比男孩低時,女兒有機會反駁;當母親說現在青年人都胡搞時,女兒說她見不到是這樣;當執政黨提出自以為道德的法案時,工人階級有機會說不;當男男女女都歧視不同性傾向的人士時,巴索里尼作為一名不同性傾向人士自己去反駁……每一著都能見到,巴索里尼站在弱勢者/異見者一邊發聲的努力。

因此,影片的尾聲中,導演和他的朋友一再強調,這電影本身就是對因循者的挑戰。觀看他導演的電影,很少看到他使用如此正面的方式,去提出論點逐點反駁他不同意的東西。可能因為這是一部以真實電影作為體裁的紀錄片,裡面都牽涉人們以真人與真名出鏡,如此一來,對於自己身為敘述者去重新表述人們話語的權力,對於自己的權威性聲音在電影中的出現,導演自己如此注重「挑戰權威」和「平等」這種價值觀,就必得非常小心了。那麼,就讓他心愛的無產階級大聲疾呼出自己的想法吧,相信,也是這電影中其中一種最有力的挑戰。

2) 當權者的「民主」與「道德」皆不代表基層?

在影片接近尾聲時,導演專跑去些窮區、工人區,問他們對於一條基督民主黨的黨員梅林(Merlin)提出的廢妓院法案的看法。工人們和性工作者們提出關於法案造成的傷害,批評法案之虛偽,而導演的總結為:「不同地方:拿玻里、巴勒莫、米蘭、佛羅倫斯的底層人民聯合起來對抗一條民主法案……不斷的繁榮發展,被這些人用其真正的意大利精神在抵抗著。」

大家有沒有留意到這句話裡提出了一個真的對當權者很危險的訊息:

意大利北部和南部的窮人,用其「真正的意大利精神」,來聯合反對一絛政府的所謂「民主」法案,亦即是說,這些底層人民公開宣佈當時的工業發展社會中之當權者的「民主」,根本不代表這些廣大的窮人的認可,但這些人才是建立起社會基礎的人,才是「真正的意大利人」。

而這些「真正的意大利人」在抵抗的,是一條包含住當權中產階級的「道德」和「民主」的法例。這可是非同小可的。

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一個當權者/階層想要得天下(尤其是在一個普遍不贊同帝制或獨裁政體的社會中),必須獲得介定和詮釋一個社會之「道德」範疇的權力,並進佔這個範疇的「代表人」這個位置(不論大家私底下如何懷疑,表面上仍必須據有這個位置),並進而要求所有人符合這個標準。

在巴索里尼的時代,他們面臨的是一條廢妓院的法案,否定娼妓作為一種合法職業,這在意識有起碼三個重要的文化邏輯:

a)將性的「道德」鎖在異性戀單配偶的家庭之中;

b)將「性」放在女性的人生價值中心點:若女性的性道德不符合主流,她便失去所有一切達到「幸福」的可能;

c)將「性行為模式」假設為一個人唯一的自我,因此假設出賣性是出賣自我的不道德行為;但這樣做,就是否認其他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有償勞動其實也需要出賣身體的不同部份,以致人的時間、情緒和性徵等屬於「自我」的東西。

根據這三個邏輯,如果工人階級(也包括性工作者)的人不同意這個廢妓院的法案的合理性,則意謂:大家不同意以上三種介定自我和人生價值的方式,更蘊含了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有償勞動的狀態的負面理解。

影片中,在男女嚴分介限的地方,工友們會認為,妓院是青少年男性安全地接受性教育的地方,否則,未結婚的少年很容易會「變成同性戀」或者會「和豬做」(這實在不能不令人想到巴索里尼後來的作品「豬圈」/「豚小屋」)。同時,他們又認為無妓院反會導致性病猖獗。更有趣的是,大部份男工友不同意讓家中年輕女性上班,因為工廠老闆一定會強奸她們!然後巴索里尼就問:「那是不是該廢除老闆這種東西?」

「那是不是該廢除老闆這種東西?」--這難道不是一個對資本主義社會組織方式一個極危險的訊息嗎?

當然,除此以外,巴索里尼深深感到男女不平等,故亦訪問了女性的性工作者,讓她們對她們的男性顧客進行批判。

影片中的受訪工人(包括性工作者),對待他們自身的「性」,看法明顯與當時的中產階級道德論有很大的出入。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性」,經常與一個人有何慾望有關,而慾望與匱乏感是雙生並列的自我感覺。換句話說,當某種性道德成為社會認可的道德觀和價值觀,裡面所包含的慾望、匱乏感和它們可能被滿足的方式,就會同時成為集體的、同質化的自我感覺模式。如果「自我感覺」原來不過是集體模式,那這個「自我」到底有多「自我」?這一種「自我」又與「自由」的關係為何?反過來問,如果在一個社會裡,人們深層的自我感覺、追求滿足的方式、完成自我的方式,皆極其多元化並與當權者/階層不一樣的話,統治階層若要壟斷權力和資源還會那麼順利嗎?

預告:

1)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2):背面的共同體

2)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3):希望之所在:少女、孩童、神話

3)尋找「更危險的事物」–愛慾主體(3):新的神話,重新結婚

by李維怡

《幽會百科》(Comizi d’amore)與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

BY 李維怡

《幽會百科》是巴索里尼一齣以「真實電影」的理念所拍攝的紀錄片。在網上搜尋資料時,總發覺它被放於與一些官能刺激相當厲害的影片放置在一起。不禁發笑,想著人們如果因此而誤會,買了來看,不知是大失所望呢?還是無心插柳地了解了許多社會問題?

影片的內容大致上是探究個人的愛及慾與社會的關係,當中觸及相當多的禁忌,是故,在我們看到的版本當中有5-6次在畫面說話的人忽然失了聲,不知是原版意大利版就已消了音或是在美國出版此套影碟時遭禁。然而畫面仍繼續,被訪者仍繼續說話,且畫面上有大大隻字寫著 “auto-censorua”──自我審查--請注意,這不是一般香港式被審查後就會被刪剪,觀眾就永遠看不到的狀態,而是直接告訴你:「官方的人不想你聽到這個被訪者在這段訪問中的這部份內容」。

「真實電影」Cinema Verita

我憎惡本然、當然、或自然之「然」。

我重新建構一切事物。」~巴索里尼

巴索里尼看來是個百無禁忌的人,但他不是從個人享樂的角度去看這齣影片,而是從社會的角度去探討這些看似是個人的問題。身為一個有共產主義信仰的文人,他會使用真實電影這種電影理念來拍這樣一齣紀錄片,可謂是順理成章的。

1)1961的《夏日紀事》

有關真實電影的想法之源起,許多人都會推法國的人類學家尚.胡許(Jean Rouch)及社會學家艾加.摩林(Edgar Morin)所拍的一齣訪談式紀錄片──《夏日紀事》(Chronicle of a Summer1961),片中一名在夜總會工作的女性負責做訪問員,走到法國不同角落,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快樂嗎?」,訪問者會出鏡,也會毫不掩飾自己的角度、自己在對話中參與成份與及對被訪者產生的影響。

可以與六十年代開始在各種社會科學範疇裡開始興趣的「自我反省」(self-reflexive)的理念相提並論。這種理念的產生,乃是對學術範疇內實證主義(empiricism)當道有關,以及對「科學」的義理之爭奪。這當中最主要的一個爭論點,就是提出自我反省觀念的學者都認為,一個研究者/拍攝者並非一個「非社會人」(asocial being),更非上帝。那麼,既然人人都在社會裡長大,人人都會受到社會主流意識及自己成長背景或多或少的影響,因此,任何研究者/拍攝者都不可能完全中立客觀,而在研究/拍攝的過程中,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容讓自己一些偏見滲進研究/拍攝的方式中。因此,若該研究者或拍攝者不在著作或影片中讓自己以某種方式「出場」,反而以各種扮作客觀的寫作或拍攝方法,去容讓讀者/觀眾誤會那是一個沒有任何偏見的人的作品的話,那麼,在作者這一方就有不誠實之兼,而在受眾那一方則可能因被誤導而對社會上某些事物產生集體偏見。

至於胡許,他更推進了一步。他認為研究/拍攝者對正在研究/拍攝的事物是參與其中的,即使你不做任何事,人們在多了一個研究/拍攝者時,其反應也是不同的。因此,只要向觀眾誠實交待了立場,研究/拍攝作為一個社會其中一份子,是會參與在被拍攝的事件中,並盡量將被拍的人或事向較好的一方面推進。

麼是「較好」呢?有人對此作了一個較簡單直接的描述:「他(Jean Rouch)更發現攝影機有種力量可以誘使人做出有別於日常生活的行為,而他也看出他名之為真實電影的東西乃是項可使人從他們受限的自我中解放出來的方式。」(Barsam:《紀錄與真實--世界非劇情片批評史》,2002

值得注意的是,《夏日紀事》拍攝於1961年,是正值亞爾及利亞戰爭(該地長久為法國殖民地,於該次戰爭後獨立)後,以及六零年代風起雲湧的年青人反抗運動之前。

2)1920的《持攝影機的人》

實上,真實電影的提倡者也奉了維爾托夫(Vertov)的電影眼理論為祖師爺。維爾托夫在蘇聯成立初始在文藝上百花齊放的時段裡,獲得政府資金拍攝了他著名的《持攝影機的人》。影片包含了精采的影像蒙太奇。蒙太奇這種電影觀念絕對於當時蘇聯建國的新世界的希望有關--許多人都認為這將會是一個新世紀,人類歷史中首次建立了一個真正連最底層的無權勢者都將獲平等自由的國度。(雖然當斯大林當道後,已撤底騎劫了共產主義而行極權之實,著實破碎了許多人的希望。)既然新世界已建立,當然亦應有新的文化新的藝術,去配合新世界的發展,而不該再用因循守舊的觀點。因此,我們會發現蒙太奇的非線性思維,絕對是對舊式資產階級的線性故事性戲劇形式,一種特大的挑戰。同時,蒙太奇的理念,是透過對現實影像的不同組合形式,迸發出一種新觀點,一種看待世界的新方式。這當然是與當時存在的一種建立新世界的氣慨,有著一脈相承的意味。

除了蒙太奇,為了質疑當時的人們痴迷於劇院戲劇的習慣,維爾托夫還使用了揭露製作人的製作技巧,當中,維爾托夫作為攝影師的弟弟和作為剪接師的妻子,還有電影院裡後台放映室等地方,也都在影片之中,告訴觀眾製作者的存在,其觀點,以免觀眾對影片的內容處於被動接收的痴迷狀態,而失卻了獨立思考和批判能力。

3)1964的《幽會百科》

在《幽會百科》中,巴索里尼所使用的方式是真實電影式的訪談,他去到了北意大利和南意大利,一些不同的地方,訪問了一些不同的人,尤其是一些普通的民眾,一些關於愛與慾的問題。巴索里尼還安排了兩位思想較前衛的社會科學方面的教授,與他一起對談關於訪問時所遇到的一些狀況,在一些關鍵時刻,把觀眾從被訪者那些氣氛緊湊的談話中,拉出來,聽聽另一些場合中,另一些思維內的想法。簡單來說,相信是希望用一種間離的效果,讓觀眾不要太過投入,保持邊觀看邊思考的狀態,同時,剪接上,也是故意用不同的主題剪出來,很明顯是希望大家用一些非主流的角度去觀看這些在不同時候不同地方的訪談。

個角度,就是一開頭與教授的訪談中,所提出的「無知存在於恐懼」之中;以及影片中段,與教授談到對「因循守舊者」(confirmist)的挑戰。


4)不同的「真實」,不同的生命

多人常把直接電影 (Direct Cinema)和真實電影(Cinema Verita)搞混了,在這裡也可順帶澄清一下兩者基本世界觀的、品格與生命情調之不同,這樣就可更清晰展示真實電影的背後理念。

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對「真實」絕然不同的理解。

直接電影的「真實」是指一些躺在那裡等待你攫取的真實,是一種身外物,而人與「真實」的關係,就是觀看和被動地接受;而真實電影則將「真實」視為動態的,會因著不同人的參與而有所不同,故所有人都可以參一腳去改變它發生的軌迹,甚至,作為社會一份子,應要有責任將它導引向一個較好的方向才對,並同時該隨時反省自己的參與方式是否真的讓事情達到較好的狀態。

此,引申到行動上,可以說:直接電影是一個超然的旁觀者,而真實電影則是一個關心並參與其事的參與者。

(事實上,其實這種研究/拍攝者的基本身份理念分野,事實上也是保守派與基進派的社會理論的基本分野,在此便不詳加討論,否則不得了啦。)